劉躍進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情緒，掌心死死攥著那支鋼筆，指尖因為用力微微泛白。
他抬眼，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張玲，又掃過眼前每一張熟悉的面孔。
下一秒，他微微躬身，對著眾人深深鞠了一躬，姿態鄭重至極。
“謝謝大家這一年多的陪伴、包容和幫襯，沒有你們，我熬不過那些最難的日子。”
“你們務必多保重，我一定會常寫信，絕不會忘了大家。”
張玲望著他挺拔又帶著些許落寞的身影，努力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容，想給他最後的底氣與祝福。
可那笑意只停留在嘴角，眼底的溼潤與不捨，卻怎麼也藏不住。
“你也保重。”
“到了南開好好讀書，不負苦心，不負自己。”
“我在上海也會全力以赴，咱們南北相望，各自努力，頂峰相見。”
這一句頂峰相見，是兩人心照不宣的約定，也是所有少年人最滾燙的期許。
劉躍進重重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拎起腳邊的行李包，抬步朝著車廂走去。
他的腳步不快，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像是在和這片土地、這群故人，做最後的告別。
踏上列車，找到靠窗的座位坐下，他第一時間掀開厚重的棉布窗簾，目光死死鎖定著站臺的方向。
站臺上，王志剛、胡小力幾人用力揮舞著手臂，扯著嗓子大喊一路順風，聲音嘶啞卻格外響亮。
張玲靜靜站在人群最前方，沒有揮手喧譁，只是安靜地望著車窗的方向，目光溫柔又堅定，盛滿了最真摯的祝福。
伴隨著一陣悠長的鳴笛聲，火車緩緩啟動。
車輪碾過鐵軌的聲響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響亮，車身緩緩向前挪動。
身後的站臺、人群、山巒草木，都在飛速向後倒退。
熟悉的身影一點點縮小，從清晰的眉眼輪廓，變成模糊的人影，最後化作一個個細小的黑點，徹底融進春日的天光裡。
直到再也看不見張玲佇立的身影，再也聽不見夥伴們的叮囑吶喊，緊繃了一路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劉躍進靠在冰冷的車窗玻璃上，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翻湧的酸澀。
眼眶瞬間滾燙泛紅，滾燙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滑落，順著硬朗的臉頰往下淌，一滴滴砸在掌心的鋼筆上。
清澈的水珠落在黝黑的筆桿上，暈開一小片淺淺的水漬，又很快被溫熱的體溫烘乾，只留下一絲微涼的痕跡。
無數細碎的回憶，如同潮水般瘋狂湧入腦海，席捲了他的所有思緒。
他清晰記得1977年3月24日那天，天色陰沉，寒風蕭瑟。
剛滿十八歲的他，揹著一床單薄的被褥、一個破舊的布包，跟著一眾陌生的同齡人，顛簸數日來到這片偏遠閉塞的密雲山區插隊。
那時候的他，青澀懵懂，滿心迷茫，對未知的插隊生活充滿忐忑，對自己的未來更是一片茫然，不知道前路何方，不知道未來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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