隴海鐵路的鐵軌在日軍轟炸下扭曲成猙獰的鐵蛇,有的向上翹起半米多高,鏽跡斑斑的軌尖在暮春殘陽裡閃著冷光,
如毒信吐芯般對著鉛灰色的天空;有的則彎折下沉,軌身與枕木呈四十五度角咬合,似巨蟒伏地時繃緊的脊樑。
焦黑的枕木間,未燃盡的紙屑正隨著熱風打著旋兒——那是許昌百姓來不及帶走的家信,
有的還能看清二字的殘痕,有的則只剩糊在木頭上的焦黑紙片,風過時發出細碎的聲,像是無數破碎的嘆息在曠野裡飄散。
36集團軍的先頭部隊踏入豫中地界時,正值暮春四月,本該是麥浪翻滾到天邊、槐花香風拂面的時節,最先鑽入鼻腔的卻不是麥香,而是混合著焦土的灼熱、血腥的鹹澀與腐爛物的酸餿氣息。
熱風裹著這股味道撲來,像一隻蘸了硫磺的無形手掌,死死攥住每個將士的喉嚨,讓他們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的痛感,連胸腔裡都像是燒著一團火。
許昌城外的田埂上,三株被炮火削去半截的老槐樹歪斜地立著。
最粗的那株樹身斷口足有臉盆大,裸露的木質纖維裡凝結著深褐色的樹膠,順著樹皮溝壑緩緩往下淌,像一道道未愈的傷疤在滲血。
遠處的村落輪廓在硝煙裡若隱若現,殘垣斷壁間偶有幾聲鴉鳴,
呀——呀——的叫聲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每一聲都讓人心頭髮緊,襯得這片土地愈發死寂。有四個衣衫襤褸的老鄉躲在坍塌的土窯後,灰撲撲的腦袋從斷牆縫裡探出來望著這支隊伍。
最年長的老漢手裡攥著個乾癟的紅薯,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是藏在地窖裡僅存的口糧,紅薯皮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
見隊伍行軍時腳不沾百姓田壟,有個揹著孩子的婦人悄悄拽了拽老漢的衣角,兩人交換了個眼神,眼裡的驚恐才淡去些許,添了絲微不可察的希冀。
李家鈺勒住的韁繩,棗紅色的戰馬打了個響鼻,前蹄不安地在地上刨著,踢起幾塊帶著焦痕的碎磚。
馬靴碾過路邊一枚生鏽的日軍九二式步兵炮彈殼,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刮擦聲,在這死寂裡格外清晰,驚得遠處槐樹上的烏鴉撲稜稜飛起。
他眉頭微蹙,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周遭——田地裡半人高的麥子被馬蹄與履帶碾得倒了一片,露出底下褐黃的泥土,像是大地被撕破的粗布衣衫,裸露出斑駁的肌膚。
他身後,178師計程車兵們揹著各式各樣的步槍,有的槍托用藍布條纏著,布條上還沾著山西戰場的血漬;有的槍管彎著不自然的弧度,顯然是拼刺刀時留下的痕跡。
褲腿沾滿泥漿,分不清是黃河灘的雨水還是伏牛山的汗水浸泡的痕跡,有人用破布條草草裹著滲血的傷口,暗紅的血漬已經浸透布料,在陽光下泛著黑紫色,卻依舊挺直了脊樑,像一棵棵被風雨摧打過卻不肯彎折的白楊,在熱風裡沉默地立著。
這支部隊從山西平陸出發時,尚有兩萬餘眾,藍底紅邊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士兵們高唱著川江號子奔赴前線,草鞋踏過黃土高原的溝壑,踏出一路激昂的回聲。此刻能跟上主力的,只剩下不足一萬五千人。
澠池那場伏擊戰的慘烈猶在眼前——178師3團幾乎全員殉國,團長周成銘身中七彈,倒下時還死死咬著日軍一名少佐的耳朵,那股悍不畏死的勁頭,讓打掃戰場時見過那場景的日軍至今心有餘悸。
李家鈺想起周成銘出發前說的那句總司令,等打跑了鬼子,我請您喝我們老家的瀘州老窖,二十年陳的!,喉結忍不住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有些發熱,他趕緊抬手抹了把臉,像是在擦汗,指尖卻觸到一片溼潤。
總司令,前面發現友軍潰兵!偵察連長氣喘吁吁地跑來,軍帽上還留著一個邊緣焦黑的彈孔,帽簷下的臉頰沾著塵土,汗水衝出兩道淺淺的溝壑,露出底下黝黑的皮膚。
他抬手抹了把臉,把汗水和塵土混在一起抹成了花臉,聲音帶著急促的喘息:看番號,是湯恩伯部的暫編第15師,估摸著有三四百人。
李家鈺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道旁的溝壑裡、殘破的農舍中,散落著數百名國軍1士兵。他們大多丟了武器,軍容不整得像群乞丐——軍服皺巴巴的像團泡過泥水的鹹菜,有的紐扣掉了兩顆,露出裡面發黑的襯衣;
有的裹著傷躺在麥秸堆裡呻吟,麥秸上沾著他們的血汙,蒼蠅嗡嗡地在周圍打轉;有兩個士兵正用刺刀撬開百姓遺留的糧缸,缸裡只剩些穀糠和老鼠屎,他們也爭著用手去扒,指甲縫裡塞滿了灰,嘴角還沾著糠末。
見川軍過來,那些人竟嚇得縮成一團,像受驚的兔子往牆角鑽,有個士兵手裡還攥著半塊偷來的窩頭,慌忙往懷裡塞,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瘦骨嶙峋的手腕,眼神躲閃著,不敢與川軍士兵對視,喉結卻忍不住上下動著。
你們師長呢?李家鈺翻身下馬,馬靴踩在鬆軟的土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陷下去半寸。他走到一名掛著中尉軍銜計程車兵面前,那士兵的領章歪歪斜斜地掛在肩上,臉上還沾著酒漬,散發著一股劣質燒酒的酸餿味。
他被李家鈺身上的凜然正氣懾住,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腿一軟差點又跪下,手忙腳亂地扶住旁邊的斷牆才站穩,支支吾吾道:師、師長......早就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日軍前天攻破許昌,我們就散了......他說話時,嘴唇哆嗦著,眼神渙散得像蒙了層霧,顯然是嚇破了膽,連站都站不穩。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一陣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在石板路上格外清脆,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著地面。十幾名騎兵疾馳而來,揚起一路塵土,嗆得路邊的潰兵直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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