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青溪鎮的春天總是來得不緊不慢。雪化了,河開了,風也軟了。田埂上的草冒出了尖,嫩黃的,一小撮一小撮,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盤。油菜花還沒到盛期,只是零零星星地開著,但那種明亮的黃已經藏不住了,遠遠看去,像一片淡淡的霧氣浮在田野上。
林念雲站在河邊,看著那兩棵桂花樹。老樹的枝幹還是光禿禿的,但仔細看,芽苞已經鼓起來了,小小的,硬硬的,像是在攢著一股勁。小樹也是,去年新抽的枝條變深了,芽苞比老樹還多,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
“姐,”她轉頭對正在院子裡曬種子的林晚說,“今年春水能開好多花。”
林晚走過來,看了看,“嗯,芽苞比去年多了不少。”
林念雲笑了,“那當然,我天天澆水。”
林晚也笑了,“你就知道澆水,也不怕澆多了爛根。”
“不會的,”林念雲拍拍樹幹,“它結實著呢。”
下午,阿木回來了。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身後跟著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揹著畫板,一看就是學美術的。
“林老師,”阿木說,“這是我同學,叫小林。他想來青溪鎮寫生。”
林念雲笑了,“歡迎啊。這裡的春天最好畫了。”
小林有些拘謹,四處看了看,眼睛亮了。“這裡真美。比阿木畫裡還美。”
“那你就多住幾天,”林念雲說,“慢慢畫。”
小林在“念雲居”住了下來。他每天早出晚歸,揹著畫板到處跑。畫河,畫橋,畫油菜花,畫老房子。他畫得很快,一天能畫好幾幅,但每一幅都很認真,細節處理得很到位。
林念雲有時候會去看他畫畫,站在旁邊,不說話,只是看著。有一天,小林忍不住問:“林老師,您不畫嗎?”
林念雲搖搖頭,“我現在不畫了。我教孩子們畫。”
小林有些不解,“可是您畫得那麼好。”
林念雲笑了,“畫得好的人很多,但願意教的人很少。我想做那個少數。”
小林看著她,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阿木和小林在院子裡聊天。月亮很圓,星星很亮,河面上泛著銀光。小林說:“你林老師,真是個特別的人。”
阿木點點頭,“嗯,她是我的恩師。沒有她,就沒有我。”
“她以前畫得很好嗎?”
“很好,”阿木說,“她的畫在國際上獲過獎。但她放棄了,回到這個小鎮,教孩子們畫畫。”
小林沉默了一會兒,“為什麼?”
阿木想了想,“因為她知道,畫畫不只是畫畫。畫畫是一種傳遞。她把從她媽媽、她姑姥姥那裡得到的東西,傳給了我們。我們以後,也要傳下去。”
小林看著他,若有所思。
四月,小林的寫生結束了。臨走那天,他送給林念雲一幅畫。畫的是那兩棵桂花樹,一棵老,一棵小,並肩站在河邊。樹下坐著一個人,看不清臉,但能看出來,是個女人,穿著舊毛衣,頭髮隨意地扎著。
林念雲看著那幅畫,笑了。“這是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