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491章 十月末的青溪鎮(1)

作者:盛孟微·2個月前

十月末的青溪鎮,秋風徹底褪去溫柔,時序邁入霜降。一夜清寒落遍山野街巷,清晨推開窗,滿目皆是深秋蕭瑟的模樣。遍野青草與田埂雜草上,凝結著一層厚實的白霜,冰晶透亮澄澈,厚厚覆在枝葉頂端。人走在田埂小徑上,霜花被腳步碾碎,發出清脆細碎的咯吱聲響,清脆得好似踩落滿地碎玉。

河岸綿延的桂香已然淡去大半,盛極一時的桂花終是落幕。枝頭繁花寥寥無幾,大半金瓣都被秋風拂落,厚厚鋪疊在樹下泥土間,織成一片柔軟的金色絨毯。縱使花期將盡,清甜的餘香依舊縈繞整座小鎮,隨風流轉、久久不散,像是秋日留給青溪鎮最後的溫柔輕嘆。

整排桂樹褪去了滿身鎏金繁花,枝葉凋零大半,疏朗的枝幹盡數顯露,褪去了盛夏的繁茂、深秋的明豔,安靜佇立在河畔,宛若洗盡鉛華、從容老去的故人。各家的桂樹各有模樣:姑姥姥栽種的老樹年歲最久,歷經歲歲風雨,樹皮又裂開幾道深淺紋路,更顯蒼勁滄桑;母親的桂樹長勢安穩,枝葉凋零得恰到好處,依舊挺拔舒展;婉清姨與國秀姨的兩棵桂樹並肩而立,枝葉落得相近,兩兩相依,靜默相守;艾琳奶奶那棵樹幹微微歪斜,歷經風雨彎折,卻依舊頑強挺立,歲歲枯榮,生生不息。

阿木親手栽種的桂樹長勢最為壯碩,枝幹遒勁穩固,無懼深秋寒涼;小月那棵小樹苗依舊是整排樹裡最矮小的一棵,卻穩穩紮根泥土,歲歲生長,從未停歇。而佇立在最前方的春水樹,縱然葉落過半、繁花盡落,筆直的枝幹依舊傲然挺立,風骨凜然,在清冷的秋風裡,守著一方河畔的歲歲安寧。

阿木離開青溪鎮已有數日。

他動身那日天色未明,晨霧濃重,帶著霜降前夕的寒涼。天光熹微之際,他便背起沉甸甸的畫板,拖著行李箱,獨自踏上沿河的小路,啟程返回北京繼續學業。小鎮的清晨安靜無聲,幾個惦念他的孩子早早趕來送行,默默守在路口。

小月揉著惺忪睡眼,滿臉不捨,小手緊緊攥著一隻鼓鼓的布袋子,遞到阿木面前:“阿木哥哥,這是我曬的桂花幹,你帶著,在北京想家、想青溪的時候,就聞一聞。”

阿木溫柔揉了揉她的頭頂,眼底盛滿暖意,輕聲道謝。小海帶來一塊光滑圓潤、最適合打水漂的鵝卵石,那是他珍藏許久的寶貝;小軍小心翼翼遞來一枚完整的知了殼,是夏日最後的印記;小武送上一片精心壓平、畫著靈動蜻蜓的樹葉,一筆一畫都是孩童純粹的心意;年紀最小的小石頭,攥著一顆融化發黏的水果糖,笨拙又真誠地塞到他手裡。

每一份樸素純粹的小禮物,阿木都小心翼翼收好,貼身放進口袋,妥帖珍藏。他蹲下身,用力擁抱每一個孩子,懷抱溫柔又珍重,將小鎮所有的溫暖與牽掛,盡數攬入懷中。

“我走了。”他輕聲告別,眼底滿是期許,“明年夏天我就回來,不等秋天了,我想早點回來,看春水枝繁葉茂的樣子。”

小月睜著亮晶晶的眼睛,用力點頭:“好,我們都在這裡等你回來。”

阿木抬眼,深深望了一眼佇立河畔的春水樹,又看向靜靜佇立在一旁的林念雲,將故鄉的模樣、牽掛的人盡數刻在心底。而後轉身前行,沿著河岸小路緩緩走遠。行至拐角處,他驀然駐足,回頭望向熟悉的小院與故人,用力揮了揮手。片刻後身影轉過彎道,徹底消失在晨霧深處。

霜降這天,天冷風涼,為了幫桂樹禦寒過冬,林念雲搬來木梯,取來秋日新收的稻草。新稻收割的稻草色澤金黃飽滿,裹挾著淡淡的稻香,乾淨又溫暖。

她站在梯上,細細為春水樹纏繞稻草,一圈疊著一圈,層層緊密,扎得紮實穩固,任憑秋風呼嘯也不會鬆散。纏到半腰時木梯忽然輕輕晃動,身形不穩的她連忙俯身抱緊樹幹,穩住身形。

“姐!梯子不穩,小心!”

林晚聽見動靜,快步從院內跑出,穩穩扶住搖晃的木梯。有了穩妥支撐,林念雲安心許多,繼續細細纏繞。樹頂的位置夠之不及,她便踮起腳尖,伸手將細碎的稻草一一塞進枝幹縫隙,密密實實地護住樹幹。

完工之後,她緩緩走下梯子,退後幾步靜靜凝望。挺拔的春水樹裹上了一身金黃草衣,在灰濛濛的深秋天際下,宛如一位身披蓑衣、安然佇立的農夫,沉靜又安穩。

“好看嗎?”林念雲輕聲問道。

林晚望著裹滿稻草的桂樹,溫柔點頭:“好看,像穿了一身嶄新的衣裳,暖暖和和的。”

林念雲眉眼彎彎,眼底滿是溫柔:“新收的稻草,最是保暖,能讓它安穩過冬。”

隨後,她搬著梯子、抱著稻草,沿著河岸逐一為每一棵桂樹禦寒裹衣。她細心又偏心,年歲最老、樹皮乾裂的姑姥姥的樹,她纏得最厚,唯恐老樹抵不住深秋寒霜、冬日冷風;母親的桂樹長勢康健,便纏得輕薄適中;婉清姨與國秀姨相依的兩棵樹,厚度分毫不差,溫柔妥帖;艾琳奶奶歪斜的那棵樹,她纏得最為緊實,牢牢護住單薄枝幹;長勢壯碩的阿木之樹,無需厚重防護,便纏得簡約輕薄;年紀最小的小月的樹苗,她纏得最為仔細,小心翼翼護住纖細枝幹,生怕寒風傷了半分。

一棵、兩棵、三棵……待到整排桂樹全部裹好金黃草衣,天色已然沉沉向晚,暮色鋪滿整條河岸。

林念雲靜靜立在河畔,望著一排身披草衣、整齊佇立的桂樹,心頭被安穩的暖意填滿,溫柔又踏實。

夜幕徹底降臨,屋內靜謐安然。林念雲坐在熟悉的畫室裡,慢慢翻閱阿木留在家裡、以及從北京寄回的所有畫作。一張張畫卷次第鋪展,全是歲歲年年的春水:有他初學繪畫、線條笨拙歪扭的稚嫩模樣,花葉潦草得如同散落的掃帚;有四季輪轉、光影流轉的繁茂春樹;有秋分鎏金滿枝的璀璨盛景……

一幅畫,一段時光,見證著一棵樹的生長,也見證著一個少年的蛻變。

看著新舊交錯的畫作,林念雲不自覺彎起眉眼,眼底盛滿溫柔笑意。

林晚推門走進畫室,在她身側靜靜坐下,輕聲發問:“一個人笑什麼呢?”

林念雲拿起那幅最稚嫩的初代春水畫作,遞到她眼前:“你看,這是阿木畫的第一棵春水,那時候他什麼都不會,畫得笨拙又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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