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青溪鎮的夏天走到最深處。稻田綠得發黑,稻穗沉甸甸的,風一吹,掀起層層綠浪。河邊的蘆葦比人還高,密密匝匝的,風吹過,沙沙作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那排桂花樹的花已經謝了大半,地上鋪了一層金黃,踩上去軟綿綿的,香氣卻還在,甜絲絲的,縈繞不散。
林念雲每天早上去河邊掃地。不是掃落葉,是掃花瓣。金燦燦的,一小片一小片的,鋪在樹下,鋪在路邊,鋪在河面上。她捨不得掃,但不掃不行,花瓣積多了會爛,爛了就有味道。
“姐,”她轉頭對正在院子裡擇菜的林晚說,“今年的花瓣比去年多。”
林晚抬起頭,看了看,“嗯,春水開得多。”
“那當然,”林念雲拍拍春水的樹幹,“它是老大嘛。”
林晚笑了,“老大就要多開花?”
“那當然,”林念雲理直氣壯,“老大要帶頭的。”
她把花瓣掃成一堆一堆的,裝在竹筐裡,晾在院子裡。曬乾了,可以裝枕頭,可以做香包,可以泡茶。姑姥姥以前就這麼做。每年秋天,她都會把落下的花瓣收起來,曬乾,裝進布口袋裡,放在衣櫃裡。衣服拿出來,都是香的。
“姑姥姥,”她輕聲說,“我也會了。曬花瓣,裝枕頭,泡茶。都學會了。”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學會了,學會了。
下午,孩子們來了。小月、小海、小軍,還有幾個新來的孩子,嘰嘰喳喳的,像一群麻雀。他們不玩水了,水涼了,不能遊了。他們在河邊撿花瓣,裝在口袋裡,說要帶回去給媽媽。
小月撿得最多,口袋裡裝得鼓鼓的,走路都費勁。
“林老師,”她跑過來,舉著一把花瓣,“給您!”
林念雲接過來,金燦燦的,小小的,還帶著香氣。
“謝謝小月。”
小月嘿嘿笑了,轉身又去撿了。
那天傍晚,阿木回來了。他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眼睛還是那麼亮。他站在春水面前,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樹幹。
“林老師,它又長高了。”
林念雲點點頭,“嗯,你不在的時候,它長了不少。”
阿木抬起頭,看著滿樹的葉子。“真好看。”
“你喜歡嗎?”
“喜歡。”阿木低下頭,“林老師,我比賽得了二等獎。”
林念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二等獎?這麼好?”
阿木有些不好意思,“老師說,還可以更好。”
“那當然,”林念雲拍拍他的肩膀,“你還可以更好。”
阿木點點頭,從包裡拿出一樣東西,遞給她。是一幅畫,畫的是春水開花的樣子,滿樹金黃,花瓣飄落,落在河面上,隨著水波漂遠了。旁邊寫著一行字:“送給林老師。謝謝您,讓我知道什麼是堅持。”
林念雲看著那幅畫,眼眶紅了。“阿木,你畫得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