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青溪，春盡待花開
四月的風掠過青溪鎮，春天便悄悄走到了尾聲。
穀雨時節的青溪，處處透著萬物生長的蓬勃生機。老話說穀雨前後，種瓜點豆，田間地頭早已是一片盎然綠意，剛栽下的秧苗齊刷刷地冒頭，綠得鮮嫩透亮，風輕輕一吹，便順著風勢微微搖晃，翻起一層層細碎的綠浪，像是把整個春天的溫柔都揉進了這片田野裡。
鎮邊的河水緩緩流淌，岸邊的野草藉著充沛的雨水瘋長，沒過了行人的腳踝，踩上去綿軟厚實，草葉上掛著晶瑩的露水，抬腳間便浸溼了鞋面，帶著微涼的溼氣，漫上腳尖。河岸旁，那一排桂花樹早已褪去初春的稚嫩，枝葉長得密密匝匝，層層疊疊的葉片綠得發亮，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每一棵都有著獨屬於自己的模樣，承載著鎮上人的牽掛與念想。
姑姥姥種下的那棵，依舊比旁的樹瘦弱些，枝葉稀稀疏疏，卻比去年繁茂了不少，嫩綠色的葉片在陽光下舒展，透著頑強的生機。媽媽栽下的樹，樹冠早已舒展開，樹下足夠兩個孩子並肩而坐，小月和小海總愛湊在那裡，靠著粗糙的樹幹，說著旁人聽不懂的悄悄話，細碎的笑聲落在風裡，伴著樹葉輕響。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樹，枝條早已相互纏繞，緊緊依偎在一起，分不出彼此，像極了兩個不離不棄的孩童，在風裡相互依偎著生長。艾琳奶奶的樹被木棍穩穩撐著，樹幹歪歪扭扭，可葉片卻長得格外濃密，綠得深沉發黑，樹下也能容下一人靜坐，獨享片刻安寧。阿木的那棵桂花樹長勢最好，寬大的樹冠撐開一片陰涼，足以容納好幾個孩子，這裡便成了孩子們的秘密基地，常常圍坐在這裡開“畫會”，用畫筆勾勒眼裡的青溪。唯有小月的樹，依舊是最矮小的一棵，可樹幹卻比去年粗壯了一圈，葉片密密實實地簇擁著，像一個圓滾滾的小絨球，小武總愛獨自靠在樹幹上，安安靜靜地畫畫，把心事都畫進畫裡。
而排在最前頭的春水，早已長成了參天的模樣，樹冠甚至超過了鎮裡的老樹，粗壯的枝幹向四面八方肆意伸展，宛如一把撐開的巨傘，將刺眼的陽光篩成點點碎金，溫柔地灑在地上。樹下的草地被來來往往的人踩得光潔，露出褐色的泥土，可孩子們從不在意，依舊圍坐在樹下，靠著樹幹嬉笑打鬧。春水的樹幹早已粗壯得一個人無法環抱，樹皮粗糙斑駁，可伸手觸碰時，卻能感受到紮根土地的踏實與安穩，像是青溪鎮最忠實的守護者。
林念雲的日子，總繞著這些樹打轉。每天清晨，她都會慢悠悠地走到河邊，從第一棵樹走到最後一棵，再折返回來，腳步緩慢又輕柔。每走到一棵樹前，她都會停下腳步，細細端詳葉片，輕輕撫摸樹幹，眼裡滿是溫柔。
看到姑姥姥那棵樹的葉片上生了蟲眼，她便蹲在樹下，仔仔細細地翻找害蟲，找了許久依舊無果，只得小心翼翼地摘下受損的葉片，滿心憐惜；媽媽那棵樹的葉片上掛著晨露，晶瑩剔透像散落的珍珠，她捨不得觸碰，只是靜靜看著，滿心歡喜；婉清姨和國秀姨的樹上沾了泥點，她便伸出手，一點點輕輕擦拭，生怕弄傷了細嫩的枝葉；艾琳奶奶的樹上落了鳥屎，她就摘下一片寬大的樹葉，慢慢刮拭乾淨；阿木樹下的葉片上停著一隻彩色的蝴蝶，她便一動不動地看著，直到蝴蝶振翅飛走，嘴角才揚起淺淺的笑意；小月的樹上生了蚜蟲，她便耐著性子，一片一片地擦拭，一遍又一遍，直到葉片恢復光潔。
“姐，今年的雨水，真多啊。”林念雲轉頭看向院子裡忙著種豆子的林晚，輕聲說道。
林晚直起身子，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指尖還沾著泥土，笑著應道：“嗯，穀雨時節，本就是雨水充沛的時候。”
“這麼多雨水，會不會把這些樹淹了啊？”林念雲眉頭微蹙，眼裡滿是擔憂。
“放心吧，”林晚放下手中的豆種，語氣篤定，“這些樹耐水，最怕的反而是乾旱，這點雨水，無礙的。”
林念雲輕輕點頭，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再次看向那些桂花樹時，眼神愈發柔和。
午後的青溪，熱鬧了起來。小月、小海、小軍、小武，還有幾個新加入的孩子，結伴跑到河邊。如今的他們，早已不再痴迷於捉蟲子、聽故事，而是蹲在河邊，專心致志地撿石頭。專挑那些扁圓光滑的鵝卵石，小心翼翼地放進兜裡，打算帶回家放進魚缸裡，裝點自己的小天地。小月撿得最多，衣兜早已裝得滿滿當當，便乾脆撩起裙襬，當成布兜，兜著滿滿當當的石頭，興沖沖地跑到林念雲面前。
“林老師，這些都給您！”她仰著通紅的小臉，把一兜石頭遞到林念雲面前。
林念雲俯身接過，掌心瞬間傳來河水的清涼，石頭有白有黑，有青有黃，大大小小，圓潤光滑，每一塊都帶著河水的溫潤。“謝謝小月，老師很喜歡。”
小月咧開嘴，嘿嘿笑了幾聲，轉身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河邊，繼續撿拾著屬於春天的小美好。
傍晚時分，阿木的電話從遠方打來。他在城裡的讀書，聲音裡滿是雀躍，興奮地跟林念雲分享，學校裡的杜鵑花開了，紅的、粉的、白的，漫山遍野，絢爛極了。
“林老師，春水長出花苞了嗎？”阿木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詢問，語氣裡滿是期待。
林念雲緩步走到春水樹下，撥開層層疊疊的葉片，仔細尋覓，果然在嫩綠的枝葉間，藏著幾簇小小的花苞，青綠堅硬，裹得緊緊的，不仔細找尋，根本察覺不到這抹即將綻放的生機。
“長出來了，剛冒頭，小小的，特別可愛。”林念雲輕聲回應。
電話那頭的阿木瞬間笑開，語氣滿是歡喜：“太好了，林老師，等春水開花的時候，我就回來看您，看它！”
“你在學校好好讀書，別分心，”林念雲溫柔叮囑，“等花開了，老師拍照片給你看。”
“好！林老師，我畫了一幅杜鵑花，等回家了，我拿給您看！”
“好，老師等著。”
結束通話電話，林念雲靜靜站在春水樹下，凝視著那些藏在葉間的小花苞。它們安安靜靜地蜷縮著，不聲不響，卻在默默汲取養分，積蓄著綻放的力量。
“春水，”她俯下身，對著樹幹輕聲呢喃，“阿木說，等你開花了，他就回來了。你要快點開，好不好？”
晚風輕輕拂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輕聲回應：快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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