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青溪鎮的夏天來得比往年更早一些。穀雨剛過沒幾天，天就熱了。知了還沒開始叫，但陽光已經有些烤人了。河邊的草長瘋了，沒過小腿，走一趟下來，褲腿全溼了，鞋底沾滿了泥。田裡的稻子已經綠油油的了，風一吹，齊刷刷地晃，像一片綠色的海。
那排桂花樹已經枝繁葉茂，姑姥姥那棵雖然矮，但葉子密了，遠遠看去像一團綠雲。媽媽那棵的樹下能坐三個人了，小月、小海、小軍常常坐在那裡，靠著樹幹，分享各自帶的零食。婉清姨和國秀姨那兩棵的枝條已經完全交纏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根是誰的，像兩個抱在一起的孩子，風吹過來，一起搖晃。艾琳奶奶那棵被木棍撐著，歪歪扭扭的，但葉子綠得發黑，樹下也坐得下一個人了，小武喜歡一個人靠在那裡畫畫。阿木那棵的樹冠已經很大了，樹下能坐好幾個人，孩子們常常在那裡開“畫會”，各自畫各自看到的。小月那棵還是最矮的，但樹幹比去年又粗了一圈，葉子密得像個小絨球，小武的弟弟小石頭喜歡靠在上面，說是他的“寶座”。
春水站在最前頭，樹冠已經比老樹還大了。它的枝幹向四面伸展，像一把撐開的大傘，把陽光篩成碎片，灑在地上。樹下的草地已經被踩得光光的了，露出褐色的泥土，但孩子們不在乎，照樣坐，照樣靠，有時候還躺在上面，看天上的雲。樹幹已經很粗了，一個人抱不過來了，樹皮有些粗糙，但摸上去很踏實，像老人的手。
林念雲每天早上去河邊看它們，從第一棵走到最後一棵，再從最後一棵走回來。她走得很慢，每一棵都要停下來，看看葉子，摸摸樹幹。姑姥姥那棵的葉子綠了，她摸了摸，葉子滑滑的，像綢子。媽媽那棵的葉子上有露水，亮晶晶的，她用指尖沾了一點，放進嘴裡，淡淡的，沒什麼味道。婉清姨和國秀姨那兩棵的葉子上有泥點子，她用手輕輕擦掉，邊擦邊說：“你們兩個，也不洗洗臉。”艾琳奶奶那棵的葉子上有隻蝸牛，她把它拿下來，放到草叢裡，說：“去那邊吃，別吃我的樹。”阿木那棵的葉子上有隻蜻蜓，停了好久，她看了好久，蜻蜓飛走了，她笑了。小月那棵的葉子上有隻瓢蟲，紅紅的，背上有七個黑點，她數了數，七個，是真的七星瓢蟲。
“姐，”她轉頭對正在院子裡澆菜的林晚說，“今年七星瓢蟲多。”
林晚抬起頭，擦了擦汗，“嗯，蚜蟲多，瓢蟲就多。”
“那瓢蟲吃蚜蟲嗎？”
“吃。一隻瓢蟲一天能吃一百多隻蚜蟲。”
林念雲眼睛亮了，“那好啊，不用我擦了。”
林晚笑了，“你讓它幫你擦。”
林念雲蹲下來，對那隻瓢蟲說：“小瓢蟲，你多吃點，把我的樹上的蚜蟲都吃了。”
瓢蟲爬了兩步，張開翅膀，飛走了。
林念雲笑了，“它答應了。”
下午，孩子們來了。小月、小海、小軍、小武、小石頭，還有幾個新來的孩子。他們不撿石頭了，石頭撿夠了。他們不捉蟲子了，蟲子捉夠了。他們在河邊打水漂，撿那種扁扁的石頭，側著身子扔出去，石頭在水面上跳一下、兩下、三下，沉下去了。小武打了一個，跳了三下，高興得跳起來。小海打了四下，比小武多一下。小軍打了五下，比小海多一下。小月不服氣，撿了一塊石頭，使勁一扔，撲通一聲，沉了，一下都沒跳。
“林老師，”她跑過來，拉著林念雲的手，“您幫我打一個。”
林念雲撿了一塊扁扁的石頭，側著身子，手腕一抖，石頭飛出去，在水面上跳了七下。小月數著，一下、兩下、三下……七下！她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
“林老師，您太厲害了！”
林念雲笑了，“你多練練，也能打七下。”
小月用力點點頭，又跑去撿石頭了。
那天傍晚，阿木打電話來。他在學校，說那裡的梔子花開了，白白的，香香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很好看。
“林老師，春水有花苞了嗎？”
林念雲走到春水面前，仔細看了看。葉子下面，花苞已經長大了不少，綠綠的，鼓鼓的，比上週大了整整一圈。
“有了，”她說，“比上週大了。快開了。”
阿木在電話那頭笑了，“真好。等它開了，我就回去了。”
“你好好讀書，”林念雲說，“花開了我給你拍照。”
“嗯，”阿木說，“林老師，我畫了一幅梔子花，回去給您看。”
“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林念雲站在春水面前，看著那些花苞。它們在葉子下面藏著，不聲不響的，但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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