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風裹著溫熱的氣息,漫過青溪鎮的阡陌巷弄,夏天便穩穩地走到了芒種時節。
田壟間的稻禾早已抽齊了穗,飽滿的綠穗沉甸甸地垂著,風一吹,便順著風勢輕輕搖曳,連綿的綠浪裡,穗尖蹭著彼此,像孩童怯生生地招手,又像莊稼人藏不住的歡喜,在風裡慢悠悠地漾開。枝頭的知了像是鉚足了勁,從晨光微亮一直唱到暮色四合,聲聲蟬鳴此起彼伏,不分晝夜地比拼著嗓門,把夏日的熱鬧揉進鎮子裡的每一個角落。
鎮口河邊那排桂花樹,終於熬過了漫長的醞釀,花苞再也憋不住,一朵朵悄然裂開。金燦燦的花瓣從花萼裡探出頭,細碎又嬌嫩,清甜的香氣順著風,一點點漫過河岸,漫過院落,纏上行人的衣角。姑姥姥的那棵桂樹,只零星開了幾朵,花量不多,香氣卻格外醇厚濃郁,隔著老遠,那股清潤的甜香就直直地鑽到鼻尖,讓人忍不住放慢腳步。媽媽種的那棵,開了十幾朵,小小的花朵擠擠挨挨地簇在枝頭,像一團團小巧精緻的金色繡球,看著格外喜人。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桂樹,像是約好了一般,都開了二十幾朵,花量不相上下,枝頭的繁花爭奇鬥豔,倒像是在悄悄比試誰的模樣更動人。艾琳奶奶的桂樹是全場的主角,滿樹繁花肆意綻放,細碎的金黃綴滿了每一根枝條,連枝椏都被壓得微微彎下腰,香氣濃得化不開,縈繞在樹下,久久不散。阿木的那棵也開了不少,只是還未到盛花期,枝頭大半還是裹得緊緊的花苞,透著蓄勢待發的生機。小月的桂樹最是乖巧,只開了寥寥幾朵,卻每一朵都開得精神抖擻,金燦燦的花瓣迎著陽光,亮得晃眼,像綴在枝頭的小太陽。
而排在最前頭的春水,已然開了大半。滿樹都是耀眼的金黃,一簇簇、一團團,像是誰把漫天碎金盡數撒在了枝頭,風一吹,金光流轉,晃了人眼。清甜的花香隨著晨風一陣陣地飄來,甜絲絲的,又帶著幾分溫潤,聞著便讓人心裡軟軟的,像是喝了醉人的甜酒。花瓣上凝著清晨的露水,一顆顆亮晶晶的,墜在花瓣邊緣,輕輕一顫便滾落下來,像是剛哭過的淚珠,惹人憐惜。
林念雲總愛每日清晨踱到河邊,從第一棵桂樹慢慢走到最後一棵,再折返回來。她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滿樹繁花,每走到一棵樹下,都會駐足片刻,俯身輕嗅花香,再細細數著枝頭的花朵。姑姥姥那棵的花,她反反覆覆數了三遍,轉頭卻還是記不住數字,索性笑著作罷,不再較真。媽媽那棵的花,她數了兩遍,便牢牢記在了心裡。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樹,花量相近,模樣相仿,她只數了一遍,便把兩者混在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朵屬於哪棵。艾琳奶奶和阿木的桂樹,花開得太盛,密密麻麻綴滿枝頭,她看了又看,終究是放棄了細數的念頭。唯有小月那棵,她來來回回數了好幾遍,終於清晰地記著,一共七朵,不多不少,開得格外認真。
“姐,”她轉頭看向院子裡忙著割麥子的林晚,聲音裡帶著幾分雀躍,“小月的樹開了七朵花。”
林晚停下手裡的活計,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珠,抬眼望向河邊的桂樹,眉眼溫柔:“嗯,看到了,金燦燦的,格外好看。”
“那是自然。”林念雲嘴角揚起甜甜的笑,語氣裡滿是驕傲,“這可是我的樹。”
林晚看著她孩子氣的模樣,也忍不住笑了:“你親手種下的,自然是最好看的。”
午後的青溪鎮,多了幾分熱鬧,孩子們結伴跑了過來。小月、小海、小軍、小武、小石頭,還有幾個新加入的小夥伴,不再盯著枝頭的花苞張望,滿樹的桂花已然綻放,成了他們眼裡最珍貴的寶藏。孩子們蹲在樹下,小心翼翼地撿起剛剛飄落的新鮮花瓣,輕輕拂去上面的微塵,小心翼翼地裝進衣兜,嘰嘰喳喳地說著,要把這些帶著香氣的花瓣帶回家,做成漂亮的香包。小月撿得最是認真,不一會兒就撿了滿滿一兜,衣兜裝不下了,便乖巧地撩起裙襬,當作布兜,捧著滿滿一捧金黃的花瓣。
她攥著裙襬,蹦蹦跳跳地跑到林念雲面前,仰著通紅的小臉,把花瓣遞過去:“林老師,給您!”
林念雲俯身接過,滿滿的花瓣帶著淡淡的清香,金燦燦的,暖了掌心。她輕聲道:“謝謝你呀,小月。”
小月撓撓頭,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又蹦蹦跳跳地跑回樹下,繼續撿拾著這份夏日的美好。
傍晚時分,阿木回來了。許久未見的少年,瘦了些許,皮膚也被曬得黝黑,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清亮有神,透著少年獨有的赤誠。他徑直走到春水樹下,靜靜站著,久久望著滿樹金黃,良久,才緩緩伸出手,輕輕觸碰著柔軟的花瓣,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林老師,它開花了。”阿木的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欣喜。
林念雲站在他身側,輕輕點頭:“嗯,你不在的這些日子,它慢慢開了。”
阿木抬起頭,望著枝頭肆意綻放的繁花,輕聲感嘆:“真好看。”
“你喜歡嗎?”林念雲柔聲問道。
“喜歡。”阿木低下頭,聲音帶著幾分靦腆,“林老師,我考試結束了,放暑假了。”
林念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連忙追問:“能放多久呀?”
“兩個月。”阿木揚起笑臉,眼神堅定,“這段時間,我能幫您幹好多活。”
林念雲眉眼彎彎,笑著應道:“那正好,桂花全開了,剛好能幫我收花瓣。”
阿木重重地點頭,隨即從隨身的揹包裡拿出一個卷好的東西,輕輕展開,遞到林念雲面前。那是一幅畫,畫里正是夏日的春水,滿樹金黃,花瓣紛紛揚揚飄落,落在潺潺的河面上,順著清澈的水波,緩緩漂向遠方。畫紙的角落,寫著一行工整的小字:“送給林老師。謝謝您,讓我知道什麼是等待。”
林念雲捧著那幅畫,指尖輕輕拂過畫紙上的筆觸,眼眶微微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阿木,你畫得真好。”
阿木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說:“是您教得好。”
林念雲輕輕搖頭,目光溫柔:“不是,是你心裡,本就藏著這份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