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念雲望著靈動飛舞的小蟲,溫柔解答:“是在產卵呀。它們把蟲卵產在河水裡,幼蟲會在水中慢慢生長,待到時日成熟,便爬出水面,蛻變成展翅飛舞的蜻蜓。”
小月瞬間眼眸發亮,滿臉驚奇:“原來蜻蜓是從水裡長出來的!”
“嗯,算是水裡生出的盛夏生靈。”
得到答案的小月,立刻蹲回河邊,乖乖盯著平靜的水面,靜靜等候蜻蜓點水。可等了許久,再無蜻蜓靠近水面。她也絲毫不急,就那樣靜靜蹲著,望著粼粼河水,迎著晚風靜靜發呆,溫柔又天真。
暮色降臨,夕陽染紅河面,遠方天際鋪著漫天晚霞。傍晚時分,林念雲的手機響了,是阿木打來的電話。
少年的聲音穿過千里風塵,清晰地傳過來,帶著遠方夏日的燥熱與新鮮感。他說北京的天氣格外悶熱,比青溪鎮的暑熱更甚;說集訓營食堂的飯菜口味寡淡,遠不如家裡的粗茶淡飯暖心;說宿舍的同學個個天賦出眾,皆是各地挑選的繪畫天才;說集訓老師要求嚴苛,每日訓練緊湊充實,半點不敢懈怠。
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最後,他輕聲問道,帶著深深的眷戀:“林老師,春水長新葉了嗎?家裡的樹都還好嗎?”
林念雲抬頭望著頭頂滿樹濃綠,嗓音溫柔安穩:“都好,春水長滿了新葉,鬱鬱蔥蔥,一樹繁盛。家裡一切如常,你放心。”
電話那頭傳來少年清亮的笑聲,帶著濃濃的思念:“真好,我好想回去看一看。”
“安心集訓,好好作畫。”林念雲溫柔叮囑,“等你學成歸來,滿樹綠葉依舊繁盛,等你來賞。”
“嗯!”阿木認真應聲,隨即又帶著雀躍告知,“林老師,我在這邊畫了一幅春水的樣子,等我寄回去,給您看。”
“好,我靜靜等著。”
結束通話電話,晚風溫柔拂面。林念雲獨自站在春水樹下,遠眺漫天夕照。落日熔金,餘暉灑滿整條河面,滔滔流水盡數鍍上一層暖金,波光粼粼,滿目溫柔。
落日餘暉落在春水的枝葉上,墨綠的葉片被霞光浸染,像是鍍上了一層細碎金粉,愈發生動鮮亮。她恍惚間又看見數日前的清晨,少年立在這棵樹下,輕聲道別。
如今山河相隔千里,他在遙遠的京城逐夢執筆,她留在家鄉,日日守著這樹、這河、這方煙火,替他看護滿樹繁華。
她抬手輕觸微涼的枝葉,輕聲呢喃:“春水,阿木在很遠的地方。他說,他想你了,想家了。”
晚風穿林而過,枝葉簌簌搖曳,層層疊疊的聲響溫柔迴盪,像是大樹溫柔的應答:知道了,知道了。
夜色漸深,皓月東昇。
銀白的月光鋪滿河畔,灑在澄澈的水面,河面銀光閃閃,溫柔靜謐。滿樹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晃動,樹影婆娑,宛如無聲起舞。
林念雲背靠粗壯的樹幹靜靜坐著,閉眼休憩。白日被烈日炙烤的樹幹,還留著淡淡的餘溫,熨帖安穩,讓人滿心安寧。
恍惚間,思緒飄回多年前。她想起阿木初來唸雲居的模樣,身形瘦小、怯懦靦腆,孤零零站在門口,遲遲不敢邁步進來,小聲侷促地說:“老師,我沒有錢,能不能學畫畫?”
彼時青澀卑微的少年,和如今遠赴京城、逐夢遠方的少年,早已判若兩人。
晚風送來田間麥香,她忽然想起姑姥姥常說的老話:芒種忙,一收一種。芒種時節,收成熟的麥,種新生的秧,世間萬事,皆是種什麼,得什麼。
從前懵懂不解其中深意,如今終於徹底明白。
她當年在少年心底種下熱愛與溫柔的種子,歲歲澆灌,日日守護,如今種子生根發芽、破土生長,終成參天長勢。她教他執筆作畫,予他溫暖歸處,如今他憑著一腔熱愛,走出小鎮,奔赴千里山海,站上更大的舞臺。
原來人間所有奔赴與成長,皆有迴響。種溫柔,得溫暖;種堅持,得遠方;種善意,得成長。
一念至此,林念雲眼底漾開淺淺溫柔的笑意。她緩緩起身,輕輕拍去衣角沾染的草屑與晚風,踏著滿地月色,緩步走向燈火溫熱的小院。
身後河畔,整排桂花樹靜靜佇立在月色晚風之中,枝葉輕輕搖曳,簌簌有聲,溫柔綿長,似是輕聲低語,歲歲安然,夜夜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