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幽鏡》第472章 時序邁入一月(1)

作者:盛孟微·2個月前

時序邁入一月,青溪鎮迎來了小寒節氣。老話說“小寒大寒,凍成一團”,這便是一年裡寒氣最凜冽的時段。往日冰封的河面如今冰層愈發厚實,堅固得足以容人奔跑、走馬,踩在上面穩穩當當,聽不到一絲冰裂的聲響。道路兩旁的枯樹枝椏間,垂掛著密密麻麻的冰凌,最長的足有一尺有餘,層層疊疊懸在半空,遠遠望去,宛如一掛掛剔透瑩白的冰簾,將冬日的清寒勾勒得淋漓盡致。

天際又飄起了落雪,不同於往日大片的雪花,此番是細碎綿密的雪粒,隨風肆意飛舞,打在臉頰上帶著針扎似的涼意。鎮口那一排桂花樹依舊裹著厚實的金黃稻草,靜靜佇立在風雪之中。枝頭堆積著厚厚的落雪,像是給每一棵樹都戴上了蓬鬆的白絨帽,遠遠看去,就像一群穿著黃棉襖、頭戴白帽的孩童,守著青溪鎮漫漫寒冬,模樣憨態十足。

林念雲照例挨個檢視這些樹木。姑姥姥留下的那棵桂花樹,經受連日風雪與寒風侵襲,外層纏繞的稻草又變得鬆散。她走上前,耐心地將一圈圈稻草重新拉緊、纏牢,隨後舉起長竹竿,輕輕敲落枝頭沉甸甸的積雪,避免厚雪壓折脆弱的枝丫。母親照料的桂花樹稻草依舊緊實,只是頭頂的雪帽歪向一旁,她抬手用竹竿微微撥弄,讓積雪歸整妥當。

婉清姨和國秀姨的兩棵樹,枝頭雪帽歪得更加俏皮,東倒西歪地搭在枝上。林念雲望著這副模樣,會心一笑,並未上前整理。在她眼裡,這般隨性歪斜的姿態,反倒多了幾分靈動趣味,恰似貪玩耍賴、歪戴著帽子的小傢伙,別有一番韻味。艾琳奶奶的桂花樹最為吃虧,枝幹纖細,厚厚的積雪壓得樹冠微微傾斜。林念雲生怕積雪越積越多壓壞樹木,連忙揮動竹竿,將大半積雪盡數敲落,幫樹木卸下重負。

阿木專屬的那棵樹打理得整整齊齊,雪帽端端正正覆在枝頭,規規矩矩的模樣,像極了平日裡安分乖巧的少年。小月的小樹身形嬌小,頂上的積雪聚成小小的一團,圓滾滾的好似一顆潔白的絨球,可愛至極。

整排樹木裡,春水依舊立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它頭頂的雪帽又大又厚,沉甸甸地壓在金黃的草衣之上,彷彿扣著一頂碩大無比的白氈帽,在風雪中格外醒目。粗壯的枝幹被稻草嚴嚴實實地包裹著,默默抵禦著刺骨嚴寒,紮根在故土之中,安靜等候春日降臨。

盼了許久的訊息終於傳來,阿木很快就要回來了。一通跨越千里的電話響起,聽筒裡傳來少年輕快又雀躍的聲音。他告訴林念雲,期末考試已經順利結束,在外的集訓營也圓滿收官,收拾好行囊,再過幾日就會買上車票,踏上歸鄉的路途。

接到電話時,林念雲正握著掃帚在院子裡清掃積雪。聽見阿木即將歸來的訊息,她手中的掃帚驟然停在半空,整個人微微一怔,轉瞬之間,眉眼間便漾開溫柔的笑意,輕聲回應:“好,回來就好。”

結束通話電話,她靜靜站在院落之中,目光望向不遠處的桂花樹群。細碎的雪粒還在悠悠飄落,沾在她的髮梢、肩頭,也落在攤開的手心裡,轉瞬便化作一點微涼的水汽。可奇妙的是,方才還撲面而來的寒意彷彿消散了大半,心底被滿心的期盼填得滿滿當當。原來心中有了惦念與期待,再凜冽的寒冬,也會變得暖意融融。

午後時分,孩子們又結伴來到河邊。小月、小海、小軍、小武、小石頭,還有幾位新來的夥伴,一群孩童嘰嘰喳喳,熱鬧了整片河岸。此前大家熱衷掰冰凌玩耍,如今新鮮感早已褪去,便將目光投向了寬闊的冰面。

結冰的河面平坦光滑,成了孩子們天然的遊樂場。大家就地取材,有的找來平整的木板,有的擷取輕薄的竹片當作滑板,還有性子活潑的孩子乾脆直接蹲在冰面上,招呼同伴從身後輕輕推送,藉著慣性向前滑行。歡聲笑語順著寒風飄向遠方,為清冷的冬日添上無限生機。

小月膽子偏小,看著夥伴們在冰面上自如穿梭、迎風滑行,滿眼都是羨慕,站在岸邊遲遲不敢上前。她眼巴巴望著飛馳而過的小海,眼神里的嚮往幾乎要溢位來。猶豫片刻,她一路小跑到林念雲身邊,緊緊拉住她的手,仰著小臉央求:“林老師,您教教我滑冰好不好?”

林念雲無奈地搖了搖頭:“抱歉呀,我也不會滑冰。”

小月顯然不信,在她心裡,溫柔又能幹的林老師無所不能,便執拗地說道:“您肯定會的!”

“是真的不會,”林念雲笑著解釋,“從前姑姥姥也沒有教過我這項本事。”

沒能得到老師的教導,小月也沒有氣餒,咬咬牙決定自己嘗試。她小心翼翼蹲在冰面上,讓小夥伴在身後輕輕推一把,身子便順著冰面滑出一段距離,可沒等穩住重心,就重重摔在雪地上。她拍拍身上的冰雪爬起來,再次嘗試,依舊難逃摔倒的結局。

一次、兩次、三次……整整一個下午,摔倒、爬起,再摔倒、再爬起,冰面上滿是她跌跌撞撞的身影。汗水浸溼了衣領,手掌也被冰面凍得通紅,可她半點都不叫苦。功夫不負有心人,臨近傍晚時,她終於能穩穩滑出好幾步,不再輕易摔倒。

喜悅瞬間湧上心頭,她揚起清脆的嗓音,朝著岸邊高聲呼喊:“林老師!我學會啦!我真的會滑冰了!”

林念雲立在岸邊,望著孩子歡欣雀躍的模樣,臉上也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底滿是溫柔。

夜色漸濃,青溪鎮歸於寧靜。林念雲走進暖融融的畫室,點亮一盞油燈。暖黃的光暈鋪開,她緩緩翻看孩子們平日裡創作的畫作。一張張畫紙鋪展在眼前,盡數描繪著青溪鎮的冬日光景:被白雪覆蓋的春水樹,舉著冰凌嬉鬧的孩童,冰面上肆意滑行的小小身影,還有一棵棵頂著歪扭雪帽的桂花樹。筆觸稚嫩,畫面簡單,卻藏著孩子們最純粹的快樂。看著這些鮮活的畫面,林念雲不由自主地彎起嘴角。

林晚推門走了進來,挨著她坐下,輕聲問道:“一個人對著畫傻笑,在想什麼呢?”

林念雲拿起其中一幅畫作遞過去:“你看看小石頭畫的滑冰圖,特別有意思。他把河面的冰畫得無比寬闊,還特意添上了阿木哥哥在冰上滑行的樣子,心思特別細膩。”

林晚接過畫仔細端詳,也忍不住笑出聲:“這孩子天真爛漫,心裡一直記掛著阿木呢。”

“是啊。”林念雲小心翼翼地將畫作整理收好,妥善放置在收納盒中,語氣裡滿是期許,“小小年紀就有這般靈氣與想象力,將來說不定真能成為一名出色的畫家。”

夜色越來越深,一輪明月漸漸向西偏移,墨藍色的天幕上,星星疏疏朗朗,卻顆顆清亮,灑下一片柔和的清輝。林念雲走到窗邊,望向院外的景緻。月光之下,那一整排桂花樹靜靜佇立,稻草裹身,雪帽覆頂,如同一群裹得嚴嚴實實的孩童,在寒夜裡安然休憩。

她想起姑姥姥在世時常唸叨的俗語:“小寒至,便是全年最冷的時刻。咬牙熬過去,溫暖的春天就不遠了。”

年少時聽這話,只當是尋常閒話,如今歷經四季流轉,又懷著滿心期盼,她終於徹底讀懂其中深意。小寒已至,寒冬走到了最冷的關口,只要耐心熬過這段時日,春風便會拂遍青溪鎮。而春天到來之時,日思夜想的阿木,也會穩穩踏回這片故土。

心底的期盼愈發濃烈,林念雲淺淺一笑,轉身走回房間。窗外寒風輕拂,枝頭積雪簌簌墜落,細碎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迴盪,彷彿有溫柔的聲音在反覆呢喃:快了,就快要相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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