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繪製根鬚的畫來到第七天，縱橫交錯的線條已經完完整整鋪滿整張畫紙。粗實的主根沉凝有力，纖細的須絲輕柔舒展，有筆直向下一往無前的，也有迂迴曲折繞開阻礙的。它們自畫紙中部往下漫開，向著四面八方肆意延伸，彷彿真的在地底跋涉了千里萬里。
數道根鬚已經抵到畫紙四邊的白邊，筆尖留下的痕跡緊緊貼著紙張的邊界，一遍遍試探，彷彿急於衝破這一方白紙的桎梏，去尋覓更遼闊的去處。阿木早已察覺到這一幕，卻始終緘默不語。他沒有上前提醒，只是安靜等候，等候小滿自己看見這份侷限。
和往日一樣，小滿按時來到畫室，俯身湊近畫架，添上幾筆細微的鬚根，便向後退開幾步，遠遠端詳整幅畫作。她久久佇立，目光落在那些觸碰邊界的線條上，一動不動，好似側起耳朵，想要隔著薄薄的紙面，去聆聽紙的另一邊，是否傳來泥土之下隱約的迴響。
片刻之後，她低聲開口：“畫不下了。”
“嗯。”阿木坐在一旁，淡淡應了一聲。
“紙太小了。”小滿又重複一遍，語氣裡沒有懊惱，只有一種平靜的瞭然。
阿木抬眼望向她：“那怎麼辦？”
“換一張大的。”
小滿小心翼翼捏住畫紙的邊角，輕輕將這幅佈滿根鬚的作品從畫架上揭下來，平放到一旁的木臺上，靜靜擱置，讓鉛筆的墨跡徹底乾透。隨後她走到畫室牆角，翻找出一張尺寸更大的畫紙，平整鋪到畫架之上，用壓條固定牢靠，再把舊畫挪過來，並排擺在新紙的側邊。
她凝神對比兩張紙的接縫，凝望許久，才握住鉛筆。筆尖落向新紙，穩穩落下一道線條，精準接上舊畫邊緣奔湧而出的那一縷根鬚。就如同被困在方寸之間的生命終於跨過一道門檻，踏入一片全新的土壤。小滿落筆格外緩慢，每一道弧度都細細斟酌，像是給地底的根鬚一點時間，去適應這片嶄新、空曠的空間。
新紙的面積比原先整整大上一倍。掙脫狹小邊界的線條，終於不必再擁擠糾纏，行進得從容舒展，肆意向四下鋪展，擁有了肆意生長的餘地。
暮色漫過青溪鎮的時候，小月推門走進畫室，一進門就看見小滿依舊埋首畫架前，筆下仍是那些無盡蔓延的根鬚。
“你還在畫根？”小月走上前，望著紙上層層疊疊的線條。
小滿頭也沒有抬，輕輕應了一聲。
“那什麼時候才能畫完？”
小滿筆尖頓了頓，略微思索：“不知道，它還在往前走。”
小月不再繼續追問。她移步牆邊，看向那一張已經畫滿的舊作。密密麻麻的根鬚彼此交織擠壓，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她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畫紙的邊緣，恍惚之間，彷彿能夠感受到紙上線條湧動的力量——那些根，依舊一心向著紙外奔赴，嚮往著更遠更深的土層。
翌日，小滿又帶來一張比昨日還要寬大的畫紙。她依舊將新舊畫紙並排擺放，讓根鬚的痕跡順著上一張紙的邊緣接續流淌，在全新的白紙上繼續向前跋涉。
整整一個上午，小滿幾乎沒有停歇。筆尖摩挲紙面的沙沙聲響，在安靜的畫室裡不絕於耳。線條越往遠處延展，便愈發纖細單薄，一點點沉下去，彷彿慢慢沉入不見天光的大地深處。
阿木斜斜坐在窗臺之上，靜靜望著小滿的背影。窗外春水樹靜靜佇立，河面吹來溫熱的風，樹冠枝葉輕輕搖晃，沙沙作響，好似樹也在隔著窗，默默注視紙上不停生長的根鬚。
這一瞬間，遙遠的記憶浮上阿木心頭。很多年前，他也曾像小滿這般，一遍又一遍描摹這棵春水，畫了又畫，永遠覺得還差一筆，永遠覺得沒有畫到盡頭。如今他終於明白，有些東西本就沒有終點。一棵樹的生命太深太重，深埋於泥土之下的部分，永遠是畫不盡的。小滿也慢慢觸碰到了這個真相，她正以屬於自己的方式，追隨這些無窮無盡的線條，一點點靠近一棵樹最本真的模樣。
日頭爬到中天，正午暑氣蒸騰。畫室外面，孩子們圍坐涼蓆上分食西瓜，紅瓤汁水四溢。小滿也走過去坐下，手裡捧著一塊西瓜，安安靜靜小口啃著。
小北咬著西瓜，忽然抬頭看向她，滿臉好奇：“小滿，你的畫到底什麼時候能畫完啊？”
小滿指尖捏著瓜皮，想了想，認真回答：“等它走到它該去的地方。”
小北似懂非懂，沒有繼續刨根問底，低下頭又大口啃起西瓜，清甜的汁水沾在嘴角。
夕陽緩緩下墜，橘橙色的霞光鋪滿整間畫室，牆壁、畫架、散落的畫紙，全都浸在一層溫暖柔和的橘色裡。小滿依舊守在畫架前，不停接續那些向外延伸的根鬚。這一張新紙上的線條，相比舊畫稀疏許多，不再擁擠堆疊，好似終於尋到了足夠遼闊的生存空間。
她停下握筆的手，向後退開數步，站到牆邊，靜靜打量並排鋪展的兩張畫紙。根鬚跨越紙張的縫隙，從第一張奔赴到第二張，無聲訴說，屬於它們的路途依舊漫長遙遠。
小滿嗓音很輕，幽幽吐出一句：“它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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