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薄薄的白紙,安安靜靜攤在畫室的木桌之上,一晃便是三天。
每日清晨,阿木推開畫室木門,撲面而來帶著河水溼潤的涼風,那張白紙依舊穩穩停留在原處。紙的邊角被夜裡穿窗而過的晚風反覆摩挲,微微向上捲翹起來,一道道淺淺的褶皺趴在紙邊,彷彿昨夜有看不見的人,一遍遍伸手翻動過它。阿木從來不去將它收攏疊起,也不會往紙面堆放顏料盒、碎布條這類雜物。他心裡清清楚楚,小滿一直在望著這張紙。
這些日子,小滿依舊每日準時來到畫室。進門之後,別的物件她都不看,徑直走到木桌跟前,安安靜靜站在白紙面前,一站便是許久。有的時候,她會緩緩抬起纖細的手指,指尖輕輕拂過捲起的紙角,一點點把翻翹的邊角撫平,動作輕柔得好似怕驚擾一場易碎的夢。也有些時候,她就只是靜靜佇立,雙手垂在身側,什麼也不觸碰,目光沉沉落於一片雪白之上,不知道心底在思索些什麼。待這一陣凝望結束,她便轉身挪到窗邊的石窗臺坐下,望向窗外潺潺流淌的春水,畫板擺在一旁,畫筆靜靜擱在顏料碟邊,她卻一筆也不肯落下。
河水緩緩流淌,岸邊的草木抽出新芽,春日的日光來了又走,三天時光就這般緩緩流淌過去。
到了第四天的午後,春日暖洋洋的陽光斜斜灑進畫室,落在木料斑駁的畫架上。阿木坐在畫架跟前,指尖握著細砂紙,細細打磨修補一支老舊畫筆的筆桿。這支筆陪伴了他許多年歲,木杆已經開裂磨損,他一點點磨平毛刺,打算修好之後繼續用。就在他埋頭忙活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極細微的聲響,是紙張被手掌撫平,摩擦空氣的沙沙聲。
聽見動靜,阿木沒有急著轉頭回望,依舊不緊不慢繼續手裡打磨的活計,把那一點粗糙的木刺細細磨掉。隔了好半晌,他才放下手中的砂紙,將舊畫筆擱在一旁,緩緩轉過身。
小滿就站在木桌前面,一根手指還輕輕搭在那張白紙的紙面之上。她垂著腦袋,烏黑的髮絲垂落下來,遮住半張臉頰,目光牢牢鎖在空蕩蕩沒有一絲墨跡的白紙上面。她就這麼低著頭久久凝視,彷彿在靜靜等待紙上會浮現出什麼圖景,又彷彿拼命想要辨認白紙深處藏起來的心事。良久之後,她才慢慢鬆開搭在紙面上的手指,沒有留下任何線條,也沒有留下半點印記,轉身一步步走回靠窗的窗臺,獨自坐下。
日光緩緩遊走,太陽的影子順著牆面,從東邊牆壁一點點挪向西邊。畫室裡的光亮一點點被抽走,柔和的白晝慢慢褪成朦朧的昏黃。臨近傍晚,屋內光線已經淡了大半。阿木拉開老舊的木抽屜,從抽屜角落摸出一小截短短的鉛筆頭,鉛芯完好,只是木頭外殼已經短得不好握住。他隨手將鉛筆頭擱在桌子的桌角,姿態看起來漫不經心,好似只是收拾雜物隨手放置,可心底卻存著一份等候——若是小滿哪一日心底的念頭破土而出,伸手就能夠觸碰到它。
小滿自始至終都沒有朝那截鉛筆頭看上一眼。
夜色慢慢籠罩住整個小院。到了夜裡,阿木鎖好畫室的木門,緩步走出院子,來到河邊。一輪渾圓皎潔的圓月懸在墨藍色的夜空,清冷的月光傾瀉而下,鋪滿整條河面,河水泛著粼粼銀白的波光。他站在河岸邊,隔著畫室的木窗朝屋內望去。皎潔的月光穿過窗欞,恰好完整鋪在桌上那張白紙之上。漆黑的屋內,唯有那一片空白的紙張,泛著淡淡的、朦朧的白光。
阿木靜靜佇立在河畔看了許久。他在心裡默默確認,明天小滿依舊會來,這一張白紙,也會依舊安安穩穩地等候在這裡,什麼都不會改變。
第二日,小滿比往日來得要晚上不少。
她沒有徑直推門跨入畫室,就靜靜立在畫室的木門門口,頓住腳步。她先抬眼遙遙望向窗外奔騰不息的河水,望了片刻,像是在積攢一份勇氣,才抬腳跨過門檻走進屋內。她一步步走到木桌之前,靜靜站在白紙跟前。
此時阿木正靠在窗臺邊,手裡修理一隻開裂的舊畫框,木刨輕輕刮過木頭,發出細碎的聲響。他沒有抬頭,也沒有開口出聲打擾,只用餘光默默留意著小滿。他看見小滿的肩膀微微輕輕顫動了一下,那一瞬間,彷彿她已經伸出手,指尖即將觸碰到紙面,可又在最後一刻收了回去。虛實之間,連阿木自己也分辨不清,她究竟有沒有真正碰到那張紙。
又安靜地過了一陣子,小滿邁開步子,走到窗臺邊上,挨著阿木的身側坐了下來。
“阿木哥哥。”她終於開口說話,嗓音輕輕軟軟,帶著春日晚風一般淡淡的悵然,“那張紙,還在。”
阿木停下手裡的活,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它一直在。”
小滿的視線遙遙投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河水,河面波光盪漾。“我一直在等它,”她低聲說道,“等著它告訴我,它想要變成什麼模樣。”
阿木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遠方的春水,語氣平和而從容:“不用急,等到時機到了,它會告訴你的。”
兩個人就這般並肩坐在窗臺上,晚風穿過窗縫吹過來,拂動兩人的衣衫。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誰都沒有再說半句話,任由春日的寂靜將兩個人包裹。
時間一點點流逝,夕陽緩緩下墜,暮色再一次籠罩住小院。到了小滿該歸家的時分。
在小滿起身離開之後,阿木再一次開啟抽屜,取出那一小截鉛筆頭。這一回,他沒有隨意丟在桌角,而是俯身,輕輕將鉛筆頭安安穩穩擺放在木桌正中央,動作輕之又輕,生怕一丁點動靜,便驚擾了這份沉寂。做完這一切,他才慢慢轉身走出畫室,指尖捏住木門,悄無聲息合上房門。
阿木心裡明白,真正的繪畫,早已經悄然開始。不一定非要紙上落下第一根線條才算開端,很多心緒、念想與掙扎,在落筆之前,就已經在悄然生長、緩緩前行。
他無從知曉,明日小滿推開房門,會不會看見桌中央的鉛筆頭;不知道她會不會彎腰伸手拿起它;不知道她會不會終於下定決心,在這片空空蕩蕩的白紙上落下第一道痕跡。
人世間很多事情本就強求不得。有的人畫完一幅畫之後,要沉寂很久很久,才能醞釀出下一幅作品;也有一些白紙,需要漫長的等候,才能夠知曉自己終將描摹出怎樣的風景。不必催促,不必焦灼地苦苦期盼,萬事自有它的節奏,該到來的一切,終究會如期而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