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眼神在燭光下顯得有些幽深：“虛無縹緲？或許吧。然朕記得，昔年征戰中原，亦曾於洛陽得窺《河圖》《洛書》之秘，於太原聽聞‘李氏當興’之讖……有時，天命氣運之事，玄之又玄，卻未必盡是空穴來風。”
他走回帥案，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上空懸點著，似乎在尋找那個並不存在於標準軍事地圖上的“九龍川”。
“朕非篤信怪力亂神之人。然，高句麗能立國數百年，與此地山川地勢，民心所向，未必沒有關聯。朕聽聞，這‘九龍川’之傳說，關乎遼東龍脈地氣，若能明晰，或有助於……收攏此地氣運，安定人心。”
他的話語有所保留，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他並非完全相信，但卻願意利用這種“天命所歸”的象徵意義，來為大唐在遼東的統治增添一層神秘而合法的外衣，從精神層面瓦解高句麗的抵抗意志，鞏固新政權的根基。
這已超出了純粹的軍事或政治謀劃，觸及了更為深層的統治哲學與心理博弈。
長孫無忌與李積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與一絲凝重。陛下這是要借神秘傳說，行王道教化之事。
“陛下之意，臣等明白了。”長孫無忌躬身道，“臣會即刻派人，暗中查訪這‘九龍川’之所在及相關傳說，細細甄別，若有可用之處，再行呈報。”
李世民點了點頭：“此事需隱秘進行，不必張揚。若有線索，直接報於朕知。”
“臣遵旨。”
御帳內的密談，至此方告一段落。
燭火依舊跳動，映照著李世民沉思的面容。
帝國的戰略已然轉向，而一條關於神秘“九龍川”的暗線，也悄然埋下。這條線，似乎與吳戰之前遭遇的菊花島線索，存在著某種若即若離的關聯。遼東的棋局，在明刀明槍的征伐之外，又增添了一重雲遮霧罩的神秘色彩。
當吳戰在營地裡，對著篝火，默默處理手下傷口，思索戰爭與生命的含義時，他並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已經因為之前的發現和表現，即將與這帝國最高層的戰略轉向和神秘探尋，產生新的、更緊密的交集。
夏夜的風，吹過銀山城的廢墟，也吹動著御帳的簾角，預示著下一段更為複雜、也更為波瀾壯闊的征程，即將展開。
銀山城慘勝的陰霾尚未完全從將士心頭散去，皇帝行營中頒佈的新政略已如無聲的潮汐，悄然改變著大軍執行的軌跡。堡壘推進，攻心為上。
龐大的戰爭機器不再一味追求摧城拔寨的猛烈，轉而開始精耕細作，如同一位高明的醫者，在剜除腐肉的同時，更注重調理傷處的生機，以期這片土地能真正融入帝國的肌體。
就在這戰略轉向的微妙時刻，一紙來自御前、印信獨特的密令，經由層層傳遞，最終落在了負責前鋒偵察與特殊任務的果毅都尉手中。
命令要求從麾下遴選一支精幹小隊，執行一項特殊使命——尋找並初步探查傳說中位於遼東某處的“九龍川”，並儘可能收集與之相關的任何資訊，無論是地理特徵、民間傳說，還是可能的古老遺蹟。命令中特意強調，此事關乎“王氣地脈”，需絕對保密，隊員需機警忠誠，身手不凡，最好略通風水雜學或熟悉當地情狀。
果毅都尉接到命令，心中凜然。他立刻想起了此前吳戰在橫山發現密道、在暴雨夜擒獲詭異信使的過往。此子不僅勇武，心思之縝密、觀察之敏銳，遠超尋常武夫，更難得的是似乎對這類“蹊蹺”之事有種異乎尋常的緣分。而且，他麾下輔兵第七隊經過連番惡戰與磨練，殘存者皆是百戰餘生的老卒，忠誠與韌性毋庸置疑。
沒有太多猶豫，吳戰的名字被圈定為首選。
很快，吳戰被秘密召至都尉帳中。
帳內燭火通明，只有都尉與一名來自皇帝親軍的監軍使者。氣氛凝重。
“吳隊正，”都尉開門見山，將密令內容簡略告知，隱去了皇帝親自關注這一層，只說是上峰重要指令，“……此事關乎我軍能否在此地長久立足，意義重大。你此前表現卓異，心思縝密，故此重任交付於你。由你從第七隊及營中好手中，遴選九人，組成小隊，即刻準備，三日後出發。此行一切行蹤，對外嚴格保密，只言執行特殊偵察任務。沿途可呼叫各地斥候哨卡資源，但不得洩露真實目的。這是初步劃定的可能區域地圖和相關傳說資料，你仔細研讀。”
吳戰心中劇震。
九龍川！這個名字，他並非第一次聽聞。在之前擒獲那名詭異信使後，他曾隱約聽到軍中高層議論，似乎陛下對此地頗有興趣。如今，這探尋的任務，竟然落到了自己頭上！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那枚高句麗玉佩和之前繳獲的、指向菊花島的獸皮地圖，似乎都在隱隱發燙。菊花島，九龍川……這兩者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絡？帝國的戰略，似乎並不僅僅停留在刀兵與政令之上。
他沒有多問，只是肅然躬身：“末將領命！必竭盡全力，探明虛實！”
接下來的三天，吳戰在絕對保密的情況下，從第七隊殘部中挑選了五名最機警、耐力最好且口風嚴實的老兵，又從營中其他隊伍借調了四名擅長山地行動、追蹤以及略通高句麗語的精銳斥候，組成了一支十人小隊。
他仔細研究了那份簡陋的區域地圖和語焉不詳的傳說資料，將“九龍川”可能對應的幾種地形特徵——如九水匯流、九峰聚首等——牢牢記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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