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三章 山脊遙望
山腰平臺的陽光稀薄卻真實,帶著久違的暖意,驅散了深潭邊縈繞不散的陰冷與潮氣。風從更高的山脊處吹下來,清冽、乾燥,帶著松針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淡香,刮在臉上,微微刺痛,卻讓人精神為之一振。
沈醉和林晚靠在平臺內側相對乾燥的岩石上,喘息了很久,才從剛才那番驚心動魄的攀爬中緩過勁來。疲憊如同附骨之蛆,從每一寸痠痛的肌肉、每一處隱隱作痛的傷口深處鑽出來,啃噬著他們的意志。但比起在瀑布深潭邊那種令人窒息的絕望,此刻的疲憊,反而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近乎奢侈的踏實感。
沈醉先檢查了林晚的傷口。腰腹間的抓痕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和攀爬時的摩擦,邊緣又有些發紅,但敷著的“紫背三七”藥泥依舊有效,並未有新的出血。只是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得嚇人,嘴唇也缺少血色,身體虛弱得像一張隨時會被風吹走的紙。
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左手的芋葉包紮早已散開,指尖的傷口被潭水和汗水反覆浸泡,皮肉翻卷發白,邊緣紅腫,傳來持續的、跳動的刺痛。肩背的刀傷也在溼衣的摩擦下隱隱作痛。最要命的是胸腹間那股因吸入毒血而殘留的滯悶灼痛,並未因離開水潭而消失,反而在稍稍放鬆後,變得更加清晰,如同一塊燒紅的炭,悶在胸腔裡。
但他們沒有時間細細處理。黑石會的追兵和可能被驚動的“墟之爪牙”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隨時可能落下。古道標記指向更高處,他們必須儘快離開這個相對暴露的平臺。
沈醉從懷裡(早已溼透,但內層用油紙包裹的少許物品勉強保持乾燥)取出最後一點“紫背三七”的葉片,嚼爛後重新敷在自己左手的傷口上,用布條緊緊扎住。又撕下里衣相對乾燥的一角,浸了些平臺石縫裡滲出的、清冽甘甜的巖隙水,遞給林晚喝下,自己也喝了幾口。
清涼的巖水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慰藉。他們分食了身上僅存的、被壓得變形卻還算完好的幾塊之前採集的山當歸根莖。粗糙的食物艱難下嚥,卻提供了必要的能量。
“能走嗎?”沈醉看著林晚。
林晚咬著牙,撐著岩石站起來,儘管身體晃了晃,還是點了點頭:“能。”
沈醉不再多言,辨認了一下巖壁上那指向斜坡小徑的標記,然後背對著林晚蹲下。林晚伏上他傷痕累累卻依舊寬厚的背脊,用藤蔓揹帶固定好。
兩人再次啟程,沿著那條被雜草和低矮灌木掩蓋的斜坡小徑,向上攀爬。
小徑陡峭蜿蜒,時而被倒伏的朽木阻斷,時而被茂密的荊棘叢遮擋。沈醉不得不時常放下林晚,用短刃劈砍開路。他的體力消耗極大,汗水很快再次浸透了剛剛被山風吹得半乾的衣衫,與傷口滲出的血水混合,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林晚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聽到他越來越粗重的喘息和越來越沉重的心跳聲。她想讓他停下休息,卻知道不能。只能盡力減輕自己的負擔,將臉頰貼在他汗溼的頸窩,默默傳遞著無聲的支援。
向上,不斷向上。
陽光的角度逐漸變化,從斜射變為近乎垂直,又再次西斜。他們不知道爬了多久,幾百丈?還是更高?身邊的植被也在悄然變化。低矮的灌木和雜草逐漸被更加耐寒的、針葉狀的矮樹和貼著地面生長的、顏色深紫的苔蘚所取代。空氣越發稀薄清冷,風也變得更加凜冽,帶著呼嘯聲,刮過裸露的岩石。
終於,在轉過一處嶙峋的巨石後,腳下的坡度驟然平緩。他們登上了……一道狹窄的山脊。
山脊寬不過數尺,兩側是陡峭的、向下延伸的斜坡,覆蓋著深綠色的林海,一直蔓延到視野的盡頭,與更遠處淡青色的、層疊起伏的山巒輪廓融為一體。勁風毫無遮擋地呼嘯而過,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幾乎站立不穩。天空在這裡顯得格外高遠,呈現出一種純淨的、近乎透明的蔚藍色,幾縷絲絮般的白雲被扯得極長,緩緩飄蕩。
視野,豁然開朗!
沈醉將林晚小心地放在山脊背風處一塊略微凹陷的岩石後面,讓她能夠靠坐著休息,自己則手拄著木棍(從平臺帶上來的),迎著凜冽的山風,走到山脊的邊緣,極目遠眺。
東方,是他們來時的方向。層層疊疊的山巒如同凝固的墨綠色海浪,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深淺不一的色調。他勉強辨認出了那道轟鳴瀑布所在的大致區域——一個被更濃綠色環繞的、隱約有白色水汽升騰的凹陷。更遠處,一切都被蒼茫的山色和淡淡的霧氣所籠罩,看不見歇馬驛,更看不見那片帶來無盡噩夢的“啞巴林”。
南方和北方,同樣是無窮無盡的山嶺,蜿蜒起伏,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天際線與低垂的雲層相接之處,莽莽蒼蒼,充滿了原始而沉默的力量。
而西方……
沈醉的目光投向西方。
山脊向西延伸,地勢似乎在緩慢下降,連線著另一片更加龐大、顏色也更加沉鬱、幾乎呈現出一種暗藍色的山體。那片山域的上空,籠罩著一層極淡卻異常顯眼的、如同凝固的灰白色霧氣,與周圍清朗的天空格格不入。霧氣並非均勻分佈,而是如同有生命般,在某些區域凝聚得更加濃厚,隱隱勾勒出一些扭曲的、不自然的輪廓。
即使相隔如此遙遠,沈醉也能隱約感覺到,那片被灰白霧氣籠罩的山域,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沉寂與……不祥。
是那裡嗎?
墟與現世的夾縫?守鑰人所在的“啞巴林”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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