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朔風始起,萬物收藏
雲岫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每年都吃這麼多,也不怕把肚子撐破。”她一邊說著,一邊拿起桌上的紙巾遞給他,眼底滿是縱容的笑意。火鍋的熱氣氤氳了她的臉頰,映得她雙頰微紅,更添了幾分柔和。
蜚理直氣壯地說:“因為好吃。”他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反駁,又夾起一筷子肥牛卷,在滾燙的紅油鍋裡涮了涮,裹上麻醬,滿足地送入口中,發出“唔”的一聲讚歎,“而且,你做的火鍋,一年才吃得到一次,不多吃點怎麼行?”
雲岫被他逗樂了,搖搖頭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大快朵頤。爐火噼啪作響,鍋裡咕嘟咕嘟地翻滾著,各種食材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溫暖而濃郁,驅散了屋外的寒意。
吃完火鍋,天已經黑透了。肆虐了一下午的風不知何時悄然停歇,空氣變得靜謐而清冽。一輪皎潔的月亮緩緩升起來,又大又圓,像一面銀盤懸掛在墨藍色的天幕上,溫柔的清輝傾瀉而下,把整個山谷照得如同白晝般亮堂堂的,連遠處山尖的積雪都閃爍著細碎的光芒。
蜚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走到屋簷下,微微仰著頭,望著山坡上那棵光禿禿的桃樹。枝椏疏朗,在月光下勾勒出清晰的輪廓,像一幅簡約的水墨畫。葉片早已落盡,只剩下虯勁的枝幹指向天空,靜默地佇立在寒風中。
“趙無眠。”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嗯?”雲岫走到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向那棵桃樹。
“立冬了,冬天來了。”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惘,彷彿在感嘆時光的流逝。山谷裡的冬天總是來得早,也格外漫長,萬物蕭條,只剩下沉寂。
“嗯。”雲岫輕輕應了一聲,攏了攏身上的披肩。夜風吹過,帶著寒意,卻也格外清新。
蜚沉默了片刻,又問:“那明年春天還遠嗎?”他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桃樹上,似乎在想象著春暖花開時,滿樹桃花盛開的景象,那粉嫩的花朵,在陽光下該是何等絢爛。
趙無眠想了想,側過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柔和,眼神里帶著一絲期待。她微微一笑,聲音平靜而篤定:“不遠。過完冬天就是春天。”頓了頓,她補充道,“就像這棵桃樹,現在看著光禿禿的,可等春風一吹,雪化了,土裡的根就醒了,到時候,新的芽會冒出來,花苞也會滿滿鼓起來,用不了多久,又是一樹繁花。”
蜚聽著她的話,緊繃的嘴角慢慢舒展開來,眼神也變得明亮起來。他轉過頭,看著雲岫,月光灑在她的髮梢,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他用力點了點頭:“嗯!過完冬天就是春天!”彷彿這樣一說,寒冷的冬天就不再那麼難熬,而充滿希望的春天,就近在眼前了。山谷裡,月光如水,靜靜地流淌著,映照著兩人安靜的身影,也映照著那棵在寒風中默默等待的桃樹,等待著下一個春暖花開。
風從北邊來,翻過山樑,順著山谷灌進來,呼呼地響,像是有誰在天上拉風箱。樹上最後幾片葉子被風扯下來,捲到半空中,打了幾個旋,又飄飄蕩蕩地落下來,落在草垛上,落在屋頂上,落在溪水裡,順著水流走了。那棵桃樹徹底光禿了,光溜溜的枝丫在風中搖晃,像是瘦瘦的老人在寒風中打哆嗦。
風從北邊來,帶著塞外的寒意,翻過山樑時,被嶙峋的岩石撕扯得更加狂暴,然後順著狹窄的山谷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是有誰在天上拉著一個巨大無比的風箱,那風聲沉悶而有力,撼動著整個村莊。村口那棵老槐樹,原本就稀疏的葉子,此刻被風扯得乾乾淨淨,枯黃的葉片在空中打著旋兒,有的被捲到半空中,像是斷了線的風箏,漫無目的地飄著,最終又飄飄蕩蕩地落下來,有的落在草垛上,給草垛蓋上了一層薄薄的黃毯子;有的落在傾斜的屋頂上,順著瓦片滑下,跌進屋簷下的積塵裡;還有的被吹進溪水裡,打著轉兒,隨著漸涼的水流,不知漂向了何方。那棵院中的桃樹,此刻徹底光禿了,去年還掛滿桃子的枝丫,如今光溜溜的,在風中劇烈地搖晃,發出“咯吱咯吱”的呻吟,像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在凜冽的寒風中瑟縮著打哆嗦。
蜚站在院子裡,單薄的衣衫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彷彿隨時都會被撕裂。他努力地想站穩,卻感覺腳下像是生了根,又像是隨時會被風拔起。他死死地抱著院子角落裡那根半人高的木樁,那是去年秋天用來晾曬玉米的,此刻成了他唯一的依靠。他眯著眼睛,迎著風,看著那棵在風中幾乎要被吹折的桃樹。風灌進他的領口、袖口,冰冷刺骨,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他想起白天趙無眠說的話,趙無眠正在屋裡修補一件破舊的棉襖,見他望著桃樹發呆,便問他在看什麼。
蜚當時只是指著桃樹,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它……會不會被吹死?”
趙無眠放下手中的針線,走到門口,也望了望那棵桃樹,又看了看天色,天空是那種沉沉的鉛灰色,壓得很低。他想了想,語氣平靜地說:“不遠。過完冬天就是春天。春天一到,它又會發芽,開花。”
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臉上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凝重:“那我等著。等春天來。”
夜深了,風聲漸漸小了些,但依舊在窗外呼嘯,像是野獸的低吼。蜚回到屋裡,屋裡沒有點燈,只有炕是熱的。他摸索著躺在炕上,把自己裹進冰冷但還算厚實的被子裡。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掙脫了雲層,清冷地照進來,透過糊著舊紙的窗欞,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也照在他臉上,照亮了他那雙在黑暗中也隱隱泛著紫金色光澤的眼睛。他眨了眨眼,眼睛適應了月光。他閉上眼睛,似乎想睡去,但又很快睜開,從枕頭底下摸索出那個磨得有些邊角發白的小本子,還有一截短短的鉛筆頭。他藉著月光,翻到新的一頁,用稚嫩但用力的筆觸寫下:
“今日,立冬。風很大,像要把天吹破。桃樹的葉子全都落光了,一片也沒有剩下。但它不怕。風往東吹,它就往東倒,彎下腰,好像很疼的樣子;風往西吹,它就往西倒,快要貼到地上了。可是,風一停,它就又慢慢地、慢慢地站直了。它好像在說,我還在。”
他寫到這裡,停了下來,小眉頭微微皺著,似乎在思考著什麼。鉛筆頭在紙上頓了頓,他又加了一句:“我也不怕。我會像桃樹一樣,等風停,等春天。”
寫完,他小心地合上本子,把它和鉛筆頭一起塞回枕頭底下,彷彿那是他最珍貴的寶藏。他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窗外,那棵桃樹靜靜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光禿禿的枝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朦朧的月光,像是披上了一件銀色的紗衣。它不再搖晃,只是沉默地佇立著,彷彿也進入了夢鄉。它在等,等這個漫長而寒冷的冬天過去,也在等那個充滿希望、萬物復甦的春天到來。而屋子裡,那個有著紫金色眼睛的孩子,也在夢裡,等待著同樣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