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沈知微已坐在鳳儀殿內。桌上攤著幾份奏報,她正提筆批閱,墨跡未乾。昨夜寫下的“准奏”二字還泛著光,窗外傳來腳步聲。
宮人通報:“百姓代表已在宮門外候著,禮部請示是否接見。”
她放下筆,站起身整理衣袖。裴硯昨日說要再查下去,如今才過去兩天,地方上的動靜就傳到了京城。她早料到會有這一幕,卻沒料來得這麼快。
她走出殿門,臺階下已有數人跪候。為首的是個老者,身穿粗布短襖,頭戴舊巾,手裡捧著一把油紙傘。傘面發黃,邊緣磨損,但撐得筆直。他身後幾人也都衣著樸素,有的手捧土產,有的提著竹籃。
沈知微走下三階,親自伸手扶起老人。
“老人家不必多禮。”她說,“你們能來,已是信了朝廷。”
老人抬頭看她,眼角皺紋堆疊,聲音有些抖:“娘娘,我們是京郊十里八村的里正和鄉老。前些日子縣令被抓,田分下來了,稅也減了。娃娃能上學堂,老人看病不掏錢……這些事,幾十年都沒見過。”
旁邊一箇中年婦人接過話:“我家男人去年累病在地裡,大夫說要抓藥調理。以前哪敢想?現在醫館就在村口,診脈不要錢,藥也便宜。他上個月就能下地了。”
另一人道:“新修的河堤固了水,今年稻子長得好。官道也不再抽丁派役,大家安心種地。”
沈知微聽著,沒有打斷。這些人說的話,她都聽過。前日微服出宮時,他們還在抱怨稅重、官貪。如今短短幾日,變化已現。
她目光落在那把傘上。
“這傘……”
老人雙手奉上:“這是‘萬民傘’。上面的名字,是我們三個鎮、十七個村子的人挨家挨戶籤的。一共三千六百二十一人。每一道筆畫,都是百姓的心意。”
宮人接過傘,展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小字擠滿傘面,連傘骨縫裡都貼了紙條。
圍觀的官員們神色各異。有人低頭不語,有人眼神閃躲。前幾日在朝堂上高喊“婦人干政”的幾位大臣,此刻站在角落,臉色鐵青。
沈知微接過傘,指尖撫過那些歪斜的字跡。她知道,這一筆一劃背後,是無數人熬過的寒夜、餓過的飯、流過的淚。
她轉身面向大殿,將傘高舉過頂。
“此傘非為頌我。”她的聲音清晰傳開,“新政出自天子之策,推行於百官之手。我只是走了一趟鄉間,聽了幾句實話。百姓所謝,應是陛下開恩減賦、整肅吏治,而非臣妾一人之力。”
她說完,走向龍座方向。
裴硯就站在殿門口,不知何時已到來。他看著她舉傘而立的身影,沒有立刻說話。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單膝微屈:“請陛下收此民心。新政能否長久,不在文書條令,而在天下蒼生是否真正得利。”
裴硯伸手托住傘柄,沒有接過去,反而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溫厚,力道沉穩。
“你說代朕行事。”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全場寂靜,“可朕清楚,若無你親赴邊疆查藥庫,若無你識破貪官壓稅銀,若無你昨夜寫下那道抄家旨意……今日這傘,不會出現在這裡。”
他目光掃過群臣:“自今日起,凡奏報提及新政成效者,必加一句——‘賴皇后輔政之力’。若有欺瞞推諉、貪贓枉法者,按律嚴懲,絕不姑息。”
百官齊聲應“是”。
沒有人再敢質疑什麼。
沈知微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沒有掙開,也沒有抬眼。她知道這句話的分量。這不是寵愛,是承認。是對她在朝局中位置的正式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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