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清和在一片虛無的黑暗中漂浮了許久,沉重的意識像是被層層淤泥包裹。終於,一絲微弱的光亮刺破了混沌,伴隨著消毒水特有的、冰冷而潔淨的氣息。 他費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頭頂,是醫療中心標誌性的雪白天花板。
“清和?”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君清和微微轉動眼珠,看到了凌嶽佈滿疲憊與血絲、卻難掩狂喜的眼眸。他想開口,喉嚨卻乾澀灼痛得如同砂紙摩擦,只能勉強動了動蒼白的嘴唇,發不出任何聲音。
“清和,”凌嶽立刻俯身靠近,溫熱的大手輕柔地包裹住他冰涼的手指,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強大的安撫力量,“沒事了,清和。這裡是西南軍區醫療中心。你回來了,安全了。別怕。” 君清和身體的極度虛弱,凌嶽生怕一點震動就會再次碎裂。 “你的身體還很虛弱,不要動,也別勉強說話。好好休息,我就在這陪著你,哪兒也不去。”
君清和在愛人熟悉的氣息中,緊繃的神經緩緩鬆懈。溫暖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他再次拖入沉睡的深淵。然而,就在意識即將沉淪的剎那,一個名字如同驚雷般炸響在他混亂的記憶碎片中—— 聽潮!
是她將他從冰冷的地下河中拖出,是她帶著他在槍林彈雨中亡命奔逃,是她在爆炸的衝擊波襲來時,用那早已瀕臨崩潰的精神力築起最後的屏障!然後……然後就是一片黑暗! 聽潮呢?! 凌嶽敏銳地捕捉到君清和剛剛閉上的眼睛又猛地強行睜開,那雙紫色的眼眸裡充滿了急切與驚恐!
他心頭一緊,立刻追問:“清和?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君清和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終於從乾涸的喉管裡擠出了兩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氣音:“聽……潮……” 凌嶽瞬間瞭然,他緊握著君清和的手:“沒事了,聽潮也被救回來了,就在隔壁病房!清和,別擔心,她也在治療中,安心睡吧,一切有我在!”
聽到這明確的答覆,君清和眼中緊繃的驚恐瞬間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疲憊。支撐他強行清醒的意念消散,他再也抵擋不住沉沉的倦意,眼簾緩緩垂下,重新陷入了深沉的昏睡。這一次,呼吸似乎都平穩了許多。
凌嶽靜靜地守著,感受著他的體溫和逐漸安穩的呼吸,直到確認他體徵平穩,徹底沉入修復的睡眠。他才極其輕柔地鬆開手,小心翼翼地為他掖好被角,俯下身,輕輕吻在君清和蒼白的額頭上。
然後,他站起身,僅一牆之隔,推開另一扇沉重的觀察門。這裡是最高級別的重症監護隔離區。單向玻璃窗外,凌嶽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佇立。
玻璃窗內,冰冷的現實殘酷地鋪陳開來。
聽潮靜靜地躺在中央的病床上,被一堆精密儀器包裹。呼吸機有規律地發出單調的嘶嘶聲,各種監測導線連線著她蒼白瘦弱的軀體,螢幕上跳動著代表生命跡象的冰冷線條和數字。維生艙散發著幽藍的微光。她周身被各種龐大而冰冷的醫療裝置簇擁著,彷彿被淹沒在科技的海洋裡。
醫療官低沉而凝重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判決書,在凌嶽耳畔響起,字字敲打在他心上:“聽潮嚮導的命,算是暫時保住了。手術修復了最致命的臟器破裂和內出血,生理指標在強效藥物和維生系統維持下趨於穩定,但是……” 醫療官頓了頓,聲音充滿了無奈和沉重: “她的意識……陷得太深了。軍區能動用的所有高階精神嚮導都嘗試過深度呼喚和引導,但她的精神圖景,像一個徹底封閉、拒絕一切來訪的絕對孤島。她的意識核心,似乎自主選擇了沉入最深的休眠狀態。我們……無法喚醒她。”
凌嶽的指尖無聲地嵌入掌心。
他對清和說的“救回來了”,是事實,卻也是……一個善意的謊言。 肉體或許暫時脫離了死亡的陰影,但那個堅韌、強大、一次次創造奇蹟的靈魂,是否還願意歸來?
她完成了一個不可能的任務,守護了她認為重要的人,然後……選擇了長眠。 凌嶽的目光深邃如寒潭,倒映著玻璃窗內那片冰冷的景象。 時間,在維生系統單調的嗡鳴聲中,變得無比漫長而沉重。喚醒她的鑰匙,究竟遺失在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