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聽潮保住了一條命。這句話,是我在聽到醫療官宣告時,唯一能抓住的、如同蛛絲般的稻草。
她活著……她還活著…… 她被送進了重重監護室,像個破碎後被勉強縫合的娃娃,渾身插滿了管子,連線著冰冷的儀器,靠著它們維持著最微弱的生命之火。
我隔著厚厚的觀察窗看著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彷彿我的氣息都會加重她的負擔。
清和統帥來了。他沒有像凌嶽元帥那樣直接動手,他只是站在我旁邊,隔著玻璃看著裡面無聲無息躺著的聽潮。空氣冷得像冰窖。
他沒有看我,聲音平靜得可怕,像結了冰的湖面: “她給我發訊息的時候……我在開一個緊急會議。” 統帥的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錐,狠狠扎進我的耳朵,扎進我的心臟。
“她說:‘清和統帥,求您……過來看看我……我……好痛……實在是受不了了……’你知道,聽潮用‘求’字,意味著什麼嗎?”
我渾身猛地一顫!求?!聽潮……那個永遠清冷、忍耐力驚人的聽潮……用了“求”字?!
“等我趕到公寓,看到她蜷在床上,冷汗把頭髮都浸透了,臉白得像死人,手死死按著肚子,話都說不出來……”統帥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我能感覺到那平靜下洶湧的、足以凍結一切的怒火,“送到醫療中心監護室,不到24小時,羊水就破了。產口全開……”統帥的目光終於轉向我,那雙紫羅蘭色的眼眸深處,是深不見底的寒意和……沉重的失望,“本來應該很快的……可是,沒有哨兵的精神力安撫,那孩子在母體裡因為恐懼和精神力共鳴紊亂,發了瘋一樣衝撞!他的精神力太強了,聽潮精神圖景的舊傷根本擋不住!那不是生孩子……那是酷刑!孩子在撕扯她的靈魂!” 我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滲出血來都感覺不到痛。眼前彷彿出現了那煉獄般的畫面——產床上,她無助地承受著身體撕裂和精神凌遲的雙重摺磨! “催產劑打到了最大劑量……沒用!紊亂的宮縮……每一次收縮對她而言都相當於內臟被碾碎一遍!她疼暈過去……又被活生生疼醒!反反覆覆……” 統帥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在神志模糊的時候……一直在喊……喊得很小聲,但很清楚……她喊:‘雷殛……救救我……’”
‘雷殛……救救我……’轟——!這五個字,像五顆高爆彈在我腦子裡炸開!炸得我神魂俱裂!她痛到極致、絕望到極致的時候,喊的是我的名字,她在向我求救,向我這個辜負了她、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消失不見的混蛋求救,而我……在哪裡?!我在遙遠的戰場上!我他媽什麼都不知道!
“最後沒辦法了……只能再把她推進手術室……”統帥的聲音重新歸於冰冷,“麻醉……切開她的肚子……把孩子取出來……” 我聽著統帥平靜地複述著每一項,每一項都讓我心驚肉跳,每一項都像一把鈍刀子在我心上反覆切割。每一項都是我欠她的,是我親手把她推進了這場煉獄!
“雷殛……”君清和的聲音沉沉地壓下來,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重量,“現在,你明白了嗎?”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監護室裡毫無知覺的聽潮,那眼神里充滿了痛惜。 “聽潮她……一旦認準了誰,交付了身心,便是連性命……都可以不要的。”
“她信你,依賴你,在最深淵的時刻呼喚你……可你呢?你把這份信任,把她的性命……置於何地?” 最後一句質問,如同最終的審判,狠狠砸在我的靈魂上!我再也支撐不住,“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走廊地面上!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合金地板,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痛哭聲終於爆發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聽潮……對不起……”我語無倫次,只能一遍遍重複著這蒼白無力的懺悔。統帥說得對!我是個瞎子!是個聾子!是個辜負了她全部信任和性命的廢物!
清和統帥沒有再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亙古佇立的山嶽,散發著冰冷而沉重的威壓。他的沉默,比凌嶽元帥的拳頭更讓我痛不欲生。因為這沉默裡,是徹底的失望,是對我作為伴侶資格最無情的否定。
我看著監護室裡那個幾乎被儀器淹沒的、孱弱的身影,聽著保溫箱裡傳來的微弱哭聲(那是我的兒子,以他母親幾乎隕落為代價換來的兒子)……巨大的痛苦和悔恨啃噬著我的骨髓。
這份罪孽,深重如淵。聽潮用她的血肉和靈魂,給我上了此生最慘痛、最刻骨銘心的一課。守護的誓言,在血與淚的殘酷洗禮下,終於被撕去了所有僥倖的外衣,露出了它沉重如山的本質。而這份領悟的代價,幾乎是她鮮活的生命。餘生,我將永遠揹負著這份沉重的十字架,用我的一切去償還這場無法彌補的虧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