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後來……聽潮終於慢慢從那個漫長的、死寂的昏迷中醒了過來。 看到她睫毛顫動，艱難地睜開眼的那一刻，我感覺自己那顆懸在萬丈深淵上的心，才終於落回了胸腔裡一點點。雖然落回去的地方，也早已被悔恨的荊棘刺得鮮血淋漓。
她太虛弱了，虛弱得讓人心碎。那雙曾經清澈的黑眸，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灰翳，看人時都像是隔著一層霧氣。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乾裂沒有一絲血色。每一次呼吸都輕淺得彷彿隨時會斷掉，連轉動眼珠似乎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我知道，這都怪我。是我把她推進了那場要命的煉獄。
母乳……就更別提了。醫療官私下跟我搖頭，說她身體虧空得太厲害，精神圖景又遭受了重創，再加上早產和那場嚇破膽的難產……哪裡還有力氣產奶？偶爾，有那麼幾次，雷施雨狀態好，聽潮精神也稍微好那麼一點點的時候，她會讓我把孩子抱到她身邊。她會極其艱難地、幾乎是憑著一種母性的本能，嘗試著喂他。
那畫面……看得我心如刀絞。 她側躺著，我小心翼翼地託著孩子湊近。小傢伙憑著本能去吮吸，但聽潮的身體就像徹底乾涸的泉眼，根本擠不出多少。就那麼一小會兒，最多幾分鐘，她的額頭上就佈滿了細密的冷汗，呼吸變得急促，眉頭緊緊鎖著，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力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好了……”她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和氣短，眼神示意我把孩子抱開。每一次，都像一場短暫的酷刑。對她，對我，都是。 剩下的哺育，只能靠機器和我這個笨手笨腳的爹。
我會準備好那個冰冷的吸奶器。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弄疼了她。吸出來的奶水，稀薄得像摻了水的牛奶，只有可憐的一小層。這點點滴滴，對她而言都是巨大的消耗。
我把那珍貴的、稀薄得像水一樣的母乳，小心翼翼地倒進奶瓶。然後拿出最高規格、專門為早產兒配製的母乳強化奶粉，嚴格按照刻度，用恆溫器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純淨水沖泡。搖勻，滴在手背上反覆確認溫度，絕不能燙著那個脆弱的小傢伙。
然後，就是我笨拙的餵奶時間。 抱著軟得像沒骨頭的小雷施雨，學著護士教的樣子，傾斜奶瓶，看著他努力地吮吸。我緊張得要命，眼睛死死盯著他吞嚥的小喉嚨和奶瓶裡的刻度線，大氣都不敢喘。生怕嗆著他，生怕他吃不好。
聽潮在一邊看著，大多數時候，她都累得連看都看不動，很快就昏睡過去。但偶爾，她清醒的時候，那雙疲憊的眼睛會看著我手忙腳亂的樣子。裡面沒有責怪，只有一種深深的、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一絲我無法解讀的複雜情緒。
我知道，這一切的源頭，都在我。她本不該承受這些。孩子也不該這麼早、這麼艱難地來到世上。 我開始像個陀螺一樣轉。學著照顧她，也學著照顧兒子。
給她按摩因為長期臥床而僵硬的四肢，幫她擦洗身體，喂她吃那些寡淡無味的營養流食，在她因為精神圖景隱痛而冷汗涔涔時，立刻遞上溫水和止痛藥。
餵奶，換尿布，從最初的災難現場到後來的勉強合格。拍奶嗝，被凌嶽嫌棄手法太硬，整夜整夜地抱著哄睡，哼著跑調到姥姥家的軍歌，研究育兒百科看得頭昏眼花。
有時候，遇到熟悉的戰友，他們會看著我抱著奶瓶、頂著黑眼圈的樣子，笑著打趣：“喲，雷大上校，升級當奶爸啦？”
“行啊老雷，帶孩子帶得有模有樣了！”
“西南軍區第一奶爸非你莫屬！” 聽著這些調侃，我一點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更不覺得丟臉。
“嗯，奶爸。”我通常會悶悶地應一聲，或者乾脆咧嘴笑笑。 老子樂意，這他媽就是我該做的，是我欠她們的。
看著保溫箱裡那個小小的人兒一天天變得紅潤、結實，看著他偶爾在睡夢中露出無意識的微笑；看著聽潮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里那層死寂的灰翳似乎褪去了一點，呼吸也變得稍微平穩了一些……這就是我活著的全部意義，是我在贖罪的路上，唯一能抓住的光。
夜深人靜，把吃飽喝足、終於睡沉的兒子輕輕放進保溫箱旁邊的搖籃裡。再坐回聽潮的床邊，看著她沉睡中依舊微蹙的眉頭，聽著她清淺的呼吸。我會握住她放在被子外、微涼的手，用我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極其輕柔地摩挲著她手背上因為輸液留下的細小針孔。
這條路很長，很苦，只要她們還在，我的救贖就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