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安祿山停止了叩擊。他抬起了頭。
那雙平日裡眯成縫的眼睛此刻完全睜開了，不大，但目光銳利得像兩把剛開了刃的刀。他掃視了一圈席間的眾人，然後忽然咧嘴一笑。
“怎麼都不吃？”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平靜，“老哥哥我特意吩咐廚房，把最肥的羊後腿都留出來了。怎麼，看不上這桌席？還是看不上老哥哥我啊？”
眾人心頭一凜，連忙齊聲道“不敢”，紛紛拿起筷子，象徵性地往面前的盤子裡夾了些東西。但誰也沒敢真的往嘴裡放。
大家都清楚，安祿山要是笑著罵人，說明事情還不算太糟；要是笑著讓你吃東西，那這頓飯怕是要吃出刀光來。
“他孃的！”安祿山忽然猛地一拍桌子，那一聲巨響在廳堂裡炸開，離他最近的一隻銅酒杯被震得跳了起來，在桌上骨碌碌轉了幾圈，然後“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
紅色的汁液濺了一地，在紅木地板上洇開一塊深色的痕跡。
“哥舒翰那個突厥崽子，憑什麼封西平郡王！”安祿山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平地裡炸響了一個悶雷，“西平郡王！西平！這是擺明了要跟老子平起平坐！老子在東邊，他在西邊，皇帝老兒打的是什麼算盤，當老子看不出來嗎？！”
他把酒杯撿起來，狠狠摔在地上。這一次酒杯沒有再轉圈，直接碎成了七八片，銀白色的碎片映著燭火，在地上閃著刺眼的光。
“陛下這是在敲打咱們呢。”一個坐在下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開了口。這人三十來歲，頜下留著一小撮山羊鬍，名叫安守忠，是安祿山的一個遠房侄子，平日裡靠著一張嘴皮子在安祿山跟前混飯吃。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著安祿山的反應，語速不自覺地越來越快，“西平對東平，一西一東，明面上是表彰軍功，實則是想牽制王爺。這一手，可真是——”
“你閉嘴。”安祿山頭也不回地打斷了他，語氣裡滿是厭煩，“你說的這些，老子自己看不出來？要你在這兒學舌？”
安守忠臉色一白，訕訕地閉了嘴，縮回座位上，再也不敢出聲。旁邊幾個將領不約而同地移開了視線，免得與他對上眼神，被殃及池魚。
史思明坐在安祿山右手邊第一位，正不緊不慢地撕著一隻雞腿。穿著一件褪了色的灰色布袍，腰間鬆鬆地繫著一根麻繩。
若是不認識他的人，走在路上準會把他當做一個從鄉下來的賬房先生。但安祿山麾下的將領都明白，這個貌不驚人的男人，是安祿山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統領著平盧鎮最精銳的騎兵。
“王爺，”史思明把雞腿撕成細細的絲，一根一根地往嘴裡送，語氣不緊不慢，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封不封王，也就那麼回事。哥舒翰手裡的兵，加起來能有多少？十萬上下罷了。而且他的兵分駐在隴右、河西，地方大，戰線長，光守城就得耗去一半。真要和咱們碰上了，他能有多少兵機動？王爺又何必為了一個虛名動這麼大的氣。”
這話說得不重，但穩住了廳堂裡的軍心。幾個將領紛紛點頭，小聲附和著“史將軍說得在理”“我涼州兵也不是吃素的”“他那點人馬不夠咱們塞牙縫的”。廳堂裡的氣氛稍稍鬆了一些。
安祿山坐了回去，胸口上下起伏，喘了幾口粗氣。他瞥了史思明一眼，又伸手拿起一隻新的酒杯，給自己倒了一滿杯。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盪漾，他把酒杯端起來，沒喝，只是低頭看著，那目光好像穿過酒杯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思明，你說的這些，老子都明白。”他的聲音低了下來，變得沉悶，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可老子怕的，不是哥舒翰手裡的十萬兵。老子怕的是皇帝老兒的心。他今天能封哥舒翰為西平王，明天就能讓哥舒翰來接管河東。你們想想，朔方的元老，王忠嗣是什麼態度？那老東西早就看老子不順眼了。雖然被擼了，但是威信還在，再加上哥舒翰、郭子儀兩個人，一旦聯起手來，從北到西，從河東到隴右，把老子的范陽圍成鐵桶——那我們就是甕中之鱉了！”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咬著牙說的。話音落下，滿座無聲。
廳堂外的夜風掠過屋簷，卷著沙塵的尾巴，從雕花窗格里鑽進來，吹得燭火一陣亂晃。牆上的猛獸皮在搖曳的光影裡彷彿活了過來，張牙舞爪地俯視著席間的每一個人。
“那依王爺之見，當如何？”田承嗣開了口。他是個魁梧的中年漢子，方臉闊鼻，額角上有一道刀疤，說話時聲音低沉，帶著燕趙之地特有的厚重。
他出身行伍，為人耿直，安祿山很看重他，但也知道他是個有什麼說什麼的人。
“如何？”安祿山又笑了，這次的笑裡沒有一絲笑意，反而透出一種狠辣，“老子在范陽等了多少年？練兵、蓄糧、拉攏契丹、奚族和渤海為的是什麼？難道就是在這北邊吹一輩子風沙，等著哪天長安城裡一道聖旨把老子免了？”
他說著，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捏著空酒杯，在食案上輕輕一磕。那一聲比剛才的拍案輕得多，但落在眾人的耳裡，卻重得像金鼓齊鳴。
“你們還記得老子跟你們說過的嗎？”安祿山環顧左右，目光在每個人臉上緩緩掠過，“李哲，李大夫，他給老子指了一條明路。一條讓所有事情都名正言順的路。”
眾人都知道這個。這些年來，安祿山雖然遠在范陽，卻對長安城裡那位銀青光祿大夫格外上心。不僅逢年過節派人送禮物，還多次修書示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