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莊更是頻頻出入李府,替安祿山傳遞訊息,結交情分。安祿山對李哲的信任,在范陽軍中不是秘密。但那句話,安祿山從未在這樣公開的場合明說過。
“清君側。”安祿山緩緩吐出了這三個字。
廳堂裡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太子李亨,如果做出大逆不道的事,逼得皇帝老兒走投無路,那老子出兵南下,就是清清白白、名正言順的勤王義師。到時候,天下人不但不會罵老子是反賊,還得拍手稱快,說老子是忠臣良將。”安祿山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一個一個擠出來的,“這條路,是子游先生給老子指的。老子越想越覺得,這是他給老子指的一條生路。”
他頓了頓,又倒了一杯酒。
“可前提是——太子得先動手。太子不動,老子就動不了。這天底下的人,眼睛毒得很,嘴巴也毒得很。老子要是一聲不吭先出兵,史書上怎麼寫?‘安祿山反唐’!那就是遺臭萬年,老子這一輩子就白活了。所以啊……”他晃了晃酒杯,眼睛眯了起來,瞳孔裡閃過一絲焦躁,“老子在等。等太子坐不住的那一天。本來,太子最近的動作,老子看著挺高興。又是私下勾連回紇,又是到處收買人心。老子尋思著,快了,快了,再等等他就忍不住了。”
“可沒想到,”安祿山的話鋒突然一轉,聲音又拔了起來,“這個膽小鬼太子,沒種去逼宮,反倒先找起老子的麻煩了!哥舒翰這步棋,擺明了就是衝老子來的!皇帝老兒樂意看到咱們胡人內鬥,太子就遞了把刀上去。你說說,這算什麼?”
“算陰招。”蔡希德甕聲甕氣地接了一句。他生得高大黝黑,一雙環眼,滿臉橫肉,說話時總帶著一股子匪氣,“王爺,太子這種人,從來都是背後使絆子。當年李林甫在的時候,他就是靠裝孫子活下來的。現在李林甫死了,他以為自己能當真正的太子了,當然要先把王爺這樣的心腹大患除掉。末將說句不中聽的——王爺要是再忍下去,太子那邊怕是要爬到王爺頭上拉屎了。”
這話說得粗,但沒有人反駁。安祿山也沉默著,手裡的酒杯被他捏得嗡嗡作響。
嚴莊的信使是個三十來歲的文士,姓何,名廣,是嚴莊手下的得力干將。他坐在末席,一身半舊的青衫,面容清瘦,不太起眼。但此刻,他站起身來,朝安祿山行了個禮,又對四周作了個揖,然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王爺,臨行前嚴公讓在下轉述幾句話。”何廣頓了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才繼續道,“第一,太子拉攏哥舒翰,目的無非是制衡王爺。這說明太子害怕了。人一害怕,就會失分寸。所以此事對王爺來說,是壞事,也是好事。第二,嚴公已安撫長安城外兵將,也請王爺務必穩住軍心,萬不可因一時之憤而起兵。若此時動了,太子正好可以反咬一口,把‘圖謀不軌’的罪名扣在王爺頭上。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他抬起頭來,直視著安祿山,“嚴公說,長安城裡的那位李大夫,對這件事似乎並不驚訝。嚴公推測,李大夫早已料到了太子的動作,甚至可能早已做好了應對的準備。所以在下斗膽請王爺稍安勿躁,靜待長安那邊的下一步訊息。”
這番話說完,廳堂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李哲這個名字,在范陽是極有分量的。安祿山對李哲的推崇,李哲給安祿山指的“清君側”之路,以及嚴莊與李哲之間的密切往來,這些都是范陽高層心照不宣的秘密。何廣既然搬出了李哲,那就說明事情還不至於不可收拾。
安祿山的臉色終於緩和了幾分。
他抬起頭,看著何廣,點了點頭:“嚴莊有心了。來人,給何先生換一副乾淨的杯盞,再添一罈好酒。”
下人應聲上前,給何廣換了一套銀盃銀盞,又端來一罈新開封的蘭香醉。何廣不卑不亢地謝了,坐下來,淺酌了一小口。
他知道,自己這番話算是暫時穩住了安祿山的情緒。但這位王爺的性子他清楚得很——表面看著沒心沒肺,心裡頭計較得狠。今天這口氣,光靠幾句話說軟了,遠遠不夠。
果然,安祿山喝了幾杯酒後,忽然把酒杯重重一頓,說:“老子心裡煩,今天這宴,你們誰都別想早走。陪老子喝!喝完了,老子帶你們去看練兵!”
眾將轟然應諾,紛紛舉杯。廳堂裡的氣氛不再像方才那般劍拔弩張,酒肉的味道漸漸濃郁起來。
安祿山被眾人圍在中間,這個敬一杯那個敬一杯,咧著嘴,笑得跟個彌勒佛似的,彷彿方才那個拍案大怒的人不是他。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他那雙眼睛裡,還是蒙著一層沉沉的鬱色。那鬱色像范陽城外終年不散的北風,壓著,卷著,等著有朝一日,把這天下都攪得天翻地覆。
晚膳前,阿東來報,高力士高將軍到了。
我那時正在書房與杜甫談事。杜甫是下午來的,帶了茶倉這個月新進的一批孤兒名冊,還有一個他親手篩選出的“可造之材”名單。
我倆正一個個地過名字,討論哪個適合學文、哪個適合學武、哪個有經商的頭腦、哪個將來能往外派。
說到興致處,杜甫還把名冊往桌上一拍,說:“子游,這個叫林小北的孩子,十一歲,來茶倉不過三月,認字速度頂得上別人一年!我準備讓他去崇文尚武堂跟朱放學兩年,再送到李府讓季蘭親自教。將來必成大器。”
我低頭看著那個名字——林小北,字寫得很小,排在名單第三位。名字旁邊有杜甫的批註,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性沉靜,寡言語,好讀書,過目成誦。
“性沉靜,寡言語。”我念著這幾個字,笑道,“聽著跟韓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比韓揆多了股書卷氣。”杜甫捋著鬍鬚,眼裡滿是賞愛,“韓揆是劍客的沉默,這孩子是讀書人的沉默。將來要是在你手下管一攤子事,必然穩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