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說著，阿東來報。我放下名冊，與杜甫對望一眼。高力士這個人，從不在傍晚時分到別人府上拜訪。他今日登門，必有要事。
“有說何事嗎？”我問阿東。
“說是一來路過，看看隔壁公主府的修繕進度；二來……”阿東頓了頓，壓低了嗓子，“高將軍說，想跟東家說說國子監和朱放的事。”
我跟杜甫交換了一個眼神。國子監的事已經過去兩天了，楊國忠也按約定讓國子監把趙直講處置了。高力士這時候又來提，恐怕不是為了這件事本身，而是另有所圖。
杜甫顯然也想到了這一層，他把名冊合起來，說：“子游，高將軍既然來了，不如請他到書房來，咱們三個一起聊聊。我也正想聽聽宮裡頭對這事的看法。”
“杜院長，您跟高將軍熟嗎？”我問。
“不算熟。”杜甫說，“但在朱放來長安之前，高將軍常去崇文尚武堂暗訪，每次來都悄悄地站在窗外聽課，聽完又悄悄地走。有一回被朱斌撞見了，他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後來還是岑參跟我說，他留了一錠銀子在窗臺上，算是給孩子們買紙筆的。”
我忍不住笑了。高力士微服私訪崇文尚武堂，還被人當成可疑人物追著跑，這畫面委實有些滑稽。
“那就請吧。”我起身整了整衣袍，“阿東，把高將軍請到書房來。另外，今晚在書房外的涼亭裡安排一頓小宴，不要太鋪張，精緻些就好。再把蘭香醉醒幾壇，用井水溫著。”
阿東得令去了。
不多時，高力士進了書房。他今日沒穿那身標誌性的朱紫色宦官袍服，而是換了一件寶藍色的團領常服，腰間繫著一條素面玉帶，頭上戴著一頂烏黑的軟腳幞頭，整個人顯得乾淨利落，比在宮裡時少了幾分陰鷙，多了幾分閒適。
但他那鷹鉤鼻和始終微微眯起的眼睛，還是讓人一眼就能認出來——這是大明宮裡最不好惹的宦官。
“子游，子美先生。”高力士笑著拱了拱手，“冒昧來訪，叨擾了。”
“高將軍說的哪裡話。”我回禮笑道，“我這裡是商人宅邸，又不是皇宮大內，您想來便來，隨時恭候。”
三人落座。阿乙上了茶。高力士啜了一口，細細品味，點頭讚道：“好茶。這是今年宣州的新茶吧？”
“高將軍好味覺。”杜甫說，“這茶是陸羽前幾日派人從江南帶來的，說是今年雨水好，茶葉比往年更嫩。是不是宣州的，老夫還真不知曉。”
我展示了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要說來，這茶嘛……跟高將軍還頗有淵源。”
“哦？說來聽聽。”高力士的好奇心頓起。
“將軍還記得您送我的……”我賣了一個關子。
高力士恍然大悟，“湖州的荒廢土地？”
“沒錯，”我笑著點頭，“不過，現在已經不是荒地，而是千畝茶園。”
高力士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知道，只有你才能變廢為寶。”
“將軍謬讚了，都是陸羽的功勞，這是咱們自己的茶，明日我差人給您送到宮裡一馱。”
“別送宮裡了，送我家吧。”高力士說，“送宮裡也是埋沒在庫房裡。送我家，我還能天天品，別送一馱，有兩斤就夠我喝半年。”
我和杜甫都被他這不見外的態度逗笑了。說來也怪，高力士平日裡在朝堂上和在御前都是極有分寸的，可一到了我跟前，說話總是隨和得像個鄰家老翁。
若非他身上那股洗不掉的宮人氣味，單看言談，實在難以把他跟那個權傾朝野的高力士聯絡起來。
寒暄過後，高力士放下茶杯，話鋒一轉：“子游，今日我來，一是看看隔壁公主府的修繕進度。聖上命我督辦這事，我可不敢怠慢。二來嘛，便是國子監的事了。”
“國子監的事，義父與我說了，前日不是已經處置了嗎？趙直講被革了職，逐出國子監。老學官被罰了半年俸祿。幾個學生也被記了過。朱放那邊，也寫了道歉信送過去了。”我緩緩說，目光始終落在高力士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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