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冶挺著大肚子,由春桃扶著,慢悠悠地走進了書房。她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高腰襦裙,外面搭著一件極輕薄的月白色衫子,白髮用一根赤金的簪子鬆鬆挽著,鬢邊彆著一朵新摘的桂花。
那金眸在暮色裡亮晶晶的,像是有無數細碎的光點在裡頭跳躍。
“夫人。”杜甫先站了起來,拱了拱手。
高力士也站起來,拱手道:“季蘭夫人。許久不見,夫人倒是比從前更精神了。”
“高將軍過獎了。”李冶笑著還禮,然後似笑非笑地瞥了我一眼,“我聽說高將軍來了,特意過來看看。主要是怕他又喝酒無度。高將軍不知道,他昨晚才跟朱放喝得爛醉,今天中午剛醒。要是今晚爛醉,明天李府就得請太醫了。”
李冶是何等人,一頭白髮之下藏著八百個心眼,故意沒提回紇王子阿史德。
李冶話風一轉,“不過,既然高將軍來了李府,這就也必須得喝。”
高力士哈哈大笑,笑得帽子都歪了:“子游啊子游,你這夫人是一點也不肯讓你閒著。也罷,今晚小酌兩杯,絕不勸酒。”
我乾咳了一聲,朝李冶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在高力士面前給我留點面子。李冶假裝沒看見,扶著春桃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然後對阿洛說:“去灶房說一聲,多安排些在宮裡吃不到的菜。”
涼亭就在書房外的桂花樹下,四角掛著燈籠。入夜後,阿東帶著幾個家丁在亭中擺開了一張圓桌,幾把交椅。
菜色果然精緻:涼拌藕片、醬鴨、清蒸鱸魚、桂花糯米藕、酒釀圓子、還有幾碟子時令果子。幾壇蘭香醉用井水溫著,開壇後酒香混著桂花香,在夜風裡飄出老遠。
月亮初升,又大又圓,掛在桂花樹梢頭,像極了一盞天燈。銀色的月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在石階和桌面上灑下斑駁的光影。涼亭四面通風,坐在其間,不冷不熱,正適合飲酒賞月。
高力士和李冶、杜甫三人你推我讓了一番座次,最後還是高力士坐了首座,我陪坐在旁,杜甫和李冶坐對面。
春桃、夏荷在一旁伺候著倒酒佈菜。阿洛則按照慣例,遠遠地守在迴廊盡頭,耳朵豎得比誰都尖。
酒過三巡,高力士明顯放鬆了下來。他性格里那份長期侍奉天子而養成的審慎,在幾杯蘭香醉下肚之後,被沖淡了不少。
他放下酒杯,舉起右手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膝蓋,然後對李冶說:“久聞季蘭夫人詩才一絕,名滿江南。李某在宮中時,就聽玉真公主多次提起夫人的才名。今日趁著月色,又有好酒,夫人何不賦詩一首,讓我等開開眼界?”
這話一齣,杜甫第一個鼓掌:“高將軍說得對!季蘭夫人的詩才,我也是仰慕已久。今日良辰美景,正該有詩。”
李冶笑而不語,一雙金眸滴溜溜地轉了一圈,先看了杜甫一眼,又看了高力士一眼,最後落在我臉上,笑得很是狡黠。我太瞭解她這個表情了——這丫頭又要使壞。
“我一個人作詩多沒意思。”李冶開了口,聲音清亮而輕快,帶著一股子誰都攔不住的勁頭,“不如我們四人一起和詩暢月。杜院長和高將軍也都是大家,何必只為難小女子一個人?咱們不如來一場首尾接龍。”
“首尾接龍?”高力士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前傾,“怎麼個接法?”
“簡單得很。”李冶道,“上一首詩的最後一個字,就是下一首詩的第一個字。輪流坐莊,以‘酒、月、花、詩’為題,一人一首。作不出的,罰酒三杯。如何?”
高力士哈哈大笑:“子游,你這夫人是真的一點虧都不吃!我請她作詩一首,她反倒把咱們都拉下水了。好!就依季蘭夫人!這玩法新鮮,老夫在宮裡待了這麼多年,還從沒試過。”
杜甫也點頭撫掌,說:“此法妙極。季蘭夫人果然是女中豪傑,爽快得很。”
高力士轉臉看向我,眼裡帶著一絲促狹:“子游,那你呢?咱家可聽說,你當年在唸蘭軒也是露過才的。今天可不能藏拙。”
我連忙擺手:“哪裡哪裡!那都是在唸蘭軒露拙罷了。”
心裡卻在叫苦。眼前這幾位是什麼人物?杜甫——詩聖。李冶——唐代四大女詩人之一。高力士——雖不以詩聞名,但常年在玄宗身邊伺候,耳濡目染,寫幾句也絕不會差。我跟這三位拼詩?那不是趕鴨子上架嗎?
可不等我推辭,李冶已經拍板了:“好!那就從我開始!先來個簡單的,題目就是‘酒’,畢竟只有我一個女子,我先來。”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閉了閉眼,然後睜開來,金眸映著月光,熠熠生輝。全場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夜風輕拂,桂花飄落,所有人都等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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