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防止大災之後爆發瘟疫,官府不得不將那些無人認領的屍體集中焚化。
那沖天的火光,那令人作嘔的焦臭。
他在那一堆屍體裡,看到了老人,看到了婦人,甚至……還有兩三歲的孩子。
那些孩子小小的身軀蜷縮著,身上還穿著被泥水浸透的破舊肚兜,手裡也許還緊緊攥著一塊沒吃完的樹皮。
大火吞噬了他們,也吞噬了許長平心中最後一點對盛世的幻想。
“哇”的一聲,這個在堤壩上扛沙袋累吐血都沒哭的七尺男兒,此刻終於忍不住,眼淚奪眶而出。
“芻狗……好一個芻狗……”許長平哽咽著,聲音顫抖,
“若是皇上能親自來看一看,看一看這人間煉獄,他便會明白,那堤壩明明就是……”
“許大人慎言!”
何銘遠猛然轉身,一聲厲喝打斷了許長平的話。
他幾步跨到許長平面前,眼神凌厲地掃視四周,壓低聲音道,
“隔牆有耳!我這知府衙門,如今也不安全,你不要命了嗎?”
許長平渾身一激靈,背後的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他想起了桐廬縣令。
那個想要上報實情的好官,三天前在縣衙後院失足落井,死得不明不白。
有些話,大家心知肚明,但就是
不能說出口。
那是禁忌,是觸之即死的紅線。那堤壩為何會塌?真的是天災?不,那是人禍,是河道衙門,是司禮監,是通天的貪腐嗎?
還是有人讓這堤壩不得不塌。
許長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何銘遠是在保全他。
若非何銘遠暗中周旋庇護,以他這幾日的妄言妄行,恐怕早就跟其他幾個正直的書吏一樣,被冠上個莫須有的罪名,丟進大牢,甚至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他抬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既然這奏疏遞不上去,既然真相暫時無法揭開,那活人總得顧吧?
“好,我不說。”許長平咬著牙,退而求其次,
“那大人,您總得撥些賑災糧給我吧?城外的粥棚已經斷糧兩天了!那麼多張嘴等著吃飯,他們在洪水裡沒淹死,總不能讓他們活活在城門口餓死吧?”
只要有糧,哪怕是一點點陳米,熬成稀粥,也能吊住很多人的命。
然而,他等到的,依舊是何銘遠的搖頭。
“不是我不給你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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