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裴清晏的心,也懸了起來。
建德縣位於新安江畔、受災最嚴重的地方,也是許長平所在的地方,就在前方不遠處了。
“傳令下去,加快腳程!”
越往南走,風裡的溼氣就越重,但這溼氣裡裹挾的不再是江南煙雨的詩意,而是一股令人作嘔的、甜腥的腐爛氣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
裴清晏一行人帶著從江蘇一路籌措來的糧食和那一支浩浩蕩蕩的歸鄉軍,終於踏入了浙江受災最嚴重的核心地帶。
在抵達建德縣之前,他們先經過了鄰近的幾個縣城。
那一幕幕,即便裴清晏在京城的案牘中讀過無數次赤地千里、餓殍遍野的詞句,此刻親眼所見,依然震得他手腳冰涼。
那幾個縣,早已沒了官府的管制,或者說,官府早已癱瘓。
洪水雖然退去,但留下了滿地的淤泥和被沖垮的房屋廢墟。
年輕力壯的早已拖家帶口逃了出去,哪怕是去做流民,也比留在這裡等死強。
剩下跑不動的,都是些老弱病殘。
蜷縮在廢墟的角落裡,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個個黑漆漆的窟窿。
有人伸出枯枝般的手向路過的車隊乞討,嘴裡發出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嘶鳴。
有人則已經沒了聲息,屍體就那麼橫在路邊,在溼熱的天氣裡迅速腐爛、膨脹,上面爬滿了綠頭蒼蠅,嗡嗡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沒有衙役巡邏,沒有大夫施藥,甚至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每日都有新死的人,倒在昨日的屍體旁。
那腐肉爛屍的味道,混合著河底淤泥的腥臭,瀰漫在整個縣城的上空,燻得人幾乎要窒息。
“大人……”隨行的太醫捂著口鼻,臉色蒼白,
“這……這若是再不處理,一旦爆發大疫,這幾個縣怕是要絕戶了啊!”
裴清晏緊緊抿著唇,臉色鐵青。
他看著這彷彿被神佛遺棄的人間煉獄,心中湧起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悲涼。
這就是大晉的江山?這就是朝廷治下的百姓?
“留下兩個護衛,分發一部分藥材和生石灰。”
裴清晏聲音沙啞,卻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令當地衙門想辦法,湊也湊出人來,即刻將這些屍體都燒了,不得怠慢。”
車隊沒有過多停留,前面還有更重要的地方——建德縣。那是新安江決堤首當其衝的地方。
懷著沉重得幾乎要壓垮脊背的心情,裴清晏終於看到了建德縣的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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