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那人的面容後,宋如飴眼底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扭曲的幸災樂禍。
他全然忘記了奶孃之前的千叮嚀萬囑咐,也忘記了此刻局勢的波譎雲詭,只想將積壓在心底多日的怨毒,統統發洩在這個曾讓他顏面掃地的賤人身上。
“停車!”宋如飴迫不及待地喊了一聲。
他連滾帶爬地探出身子,對著雪地裡的陸時,扯開嗓子陰陽怪氣地冷笑起來: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咱們京城裡風光無限的陸大掌櫃嘛?怎麼幾日不見,竟落得這般田地?嘖嘖,披麻戴孝的跪在這裡,當真是晦氣極了!看來那裴大人在江南,當真是無福消受那治水的大功勞,把自己的一條賤命,都給活活折騰沒了呢!”
刺耳的嘲諷聲在空曠的風雪中迴盪,陸時卻彷彿一尊失去聽覺的石像,對宋如飴的百般辱罵置若罔聞。
他的雙眼空洞而深邃,死死地盯著禁宮的深處,連一根睫毛都不曾顫動一下。
長公主原本正在閉目養神,聽到宋如飴如此尖酸刻薄的辱罵,眉頭不由得微微蹙起。
她下意識地順著掀開的簾子,將目光投向了車外那個風雪中的身影。
就在她的視線觸及陸時那張蒼白而倔強側臉的瞬間,長公主的心臟猛地一陣緊縮,一股難以言喻的、排山倒海般的痛楚與柔情,毫無徵兆地擊中了她的靈魂。
那是一種極其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似曾相識感。
那個在風雪中隱忍不發的輪廓,那雙即便深陷絕境也依然清亮堅毅的眼眸,竟然讓她產生了一種血脈相連的戰慄。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頓頓地痛了起來,連呼吸都變得急促。
“如飴……”長公主的聲音有些發顫,她指著風雪中的人,目光無法移開,“他……他就是陸時?那個裴清晏的夫郎,那個哥兒?”
宋如飴正罵得起勁,絲毫沒有察覺到長公主神色的異樣與聲音中的顫抖。
他得意洋洋地轉過頭,輕蔑地嗤笑道:“是啊,母親!他就是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目中無人的賤哥兒!聽說他是個無父無母的野種,從小被鄉下潑辣的村婦收養,滿身的窮酸氣和下作手段。如今他那個短命的相公死了,他竟然還敢跑到這金水橋來丟人現眼……”
宋如飴後面那些惡毒的咒罵,長公主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她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陸時的身上,看著那單薄的身軀在狂風中搖搖欲墜,卻始終不肯彎下脊樑。
看著他眼中的決絕與不屈,那是為了摯愛之人敢於向皇權、向天地討要公道的滔天勇氣。
長公主在宮廷中摸爬滾打了一輩子,見慣了人心的虛偽與醜惡。
眼前的對比是何等的強烈與刺目!
自己一直疼愛有加的兒子宋如飴,在此刻表現出的只有落井下石的蠢笨、涼薄自私的狠辣,簡直就是一個不學無術的市井潑皮。
而那個一直與宋如飴不合、被傳得不堪入目的哥兒陸時,卻是個真正聰慧、有勇有謀、有情有義的烈性哥兒!
其實,長公主對於浙江新安江大水的內情,心中多少是有些數的。
她一直不願參與到皇子奪嫡的泥潭中,若非要論個高下,她打心底裡覺得三皇子性子仁善,更適合做一國之君,而大皇子蕭淮夜,行事過於陰冷殘暴,為了利益不擇手段。
她今日之所以答應宋如飴進宮,不過是熬不過他的撒嬌與哀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