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那崔明遠見李沛然似乎“露怯”,反而來了勁。他忽然提高聲音,朝著李沛然這邊,語氣帶著挑釁的意味揚聲道:“那位……李兄是吧?方才聽你侃侃而談,於詩文見解似乎頗為獨到。今日我等在此以文會友,何不也賦詩一首,讓我等見識一下李兄的錦繡才思?也讓張翁品評一二嘛!”
剎那間,茶樓裡不少目光都聚焦到了李沛然這個生面孔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但更多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張翁微微蹙眉,似乎對崔明遠這突如其來的發難有些不滿,但並未出聲阻止,也看向李沛然,想看看這年輕人如何應對。
李沛然手心微微沁出汗水。作詩?他一個現代人,背詩還行,現場命題作一首符合格律、意境深遠的唐詩?簡直是天方夜譚!直接拒絕?定然會被崔明遠嘲諷為“果然草包”,剛建立起來的一點好印象和資訊渠道可能就此中斷,甚至成為笑柄。
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而尷尬。崔明遠臉上的得意之色幾乎掩藏不住,他摺扇輕搖,好整以暇地等待著李沛然出醜。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沛然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不能作,但可以“評”!評得巧妙,不僅能解圍,甚至能再次凸顯自己的“見識”。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歉然的微笑,對著崔明遠和周圍眾人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道:“崔公子抬愛了。在下才疏學淺,豈敢在諸位方家面前班門弄斧,即興賦詩,更是萬萬不敢。”
崔明遠聞言,嘴角一撇,剛要開口嘲諷。
卻聽李沛然話鋒一轉,繼續從容說道:“然,詩文之美,豈獨在創作一途?品鑑賞析,如同伯樂相馬,亦能別具意趣,與原創交相輝映。在下於吟誦佳作一道,略有心得,若崔公子與諸位不棄,在下願試誦一段前人佳構,並略陳管見,以助雅興,如何?”
此言一齣,眾人皆覺新奇。不作詩,而是品詩?這倒是個避開正面較量又不失風度的法子。張翁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崔明遠被這話噎了一下,挑不出毛病,只得冷哼一聲:“哦?那你便品來聽聽。倒要看看是何等‘心得’。”
李沛然心念急轉,迅速選定了一篇與眼前江水、茶樓意境相符,且絕不會出錯的經典——《春江花月夜》中的名句。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浩瀚江面,調整呼吸,用一種沉浸式的、帶著真摯情感的語調,緩緩吟誦道:“‘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
他聲音清朗,抑揚頓挫,極富感染力。短短幾句,便將一幅壯麗開闊、靜謐優美的春江月夜圖勾勒在眾人眼前。茶樓內頓時安靜下來,連崔明遠都一時忘了挑釁,被這詩句的意境所吸引。
誦罷,李沛然並未停下,而是結合窗外景緻,用精煉的語言分析了這首詩時空交錯、景情理交融的獨特美感,點到即止,卻句句搔到癢處,引得在座文人紛紛點頭,甚至有人擊節讚歎:“妙啊!如此品評,深得我心!”
一場危機,竟被他巧妙地轉化為一次小小的個人展示。張翁撫掌輕笑:“好!析其精妙,如烹小鮮,李郎君果然深諳詩味三昧。”
崔明遠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本想讓對方出醜,結果反而讓對方露了臉,得了張翁的誇獎。他盯著李沛然,眼神中的嫉恨幾乎要化為實質,再無絲毫遮掩。他猛地站起身,鐵青著臉,一言不發,拂袖而去。那幾個幫閒也趕緊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李沛然暗暗鬆了口氣,後背卻已驚出一層細汗。他知道,這樑子,算是結下了。
茶樓重新恢復了熱鬧,眾人仍在回味剛才的詩句與品評。張翁親自為李沛然續上熱茶,狀似無意地低聲道:“李郎君不必將那崔衙內的話放在心上。此人心胸不廣,其父乃本州司馬,平日驕縱慣了,日後遇見,稍加留意便是。”
李沛然連忙道謝,心中卻更沉了一分。果然是個有背景的地頭蛇。
張翁看著他,目光深邃,忽然壓低了聲音,彷彿閒話家常般問道:“老夫觀郎君談吐見識,皆非尋常。郎君如此迫切打聽李太白行蹤,可是有要事?”
李沛然心中一緊,正斟酌如何回答。
張翁卻不等他回答,自顧自地緩緩道:“老夫年前倒是偶遇一位自安陸而來的遊商,席間曾聽他醉後提及一樁趣事……說是在安陸左近某處山間,似有一處李太白昔日與隱士對弈酌酒留下的石刻,只是地方偏僻,知者甚少……”
安陸?石刻?李沛然的呼吸驟然屏住!這與之前青衫文士所說的“李白前些年曾來江夏、安陸”的資訊對上了!
他猛地抬頭,急切地看向張翁:“張翁可知那石刻具體在……”
張翁卻微笑著搖了搖頭,抬手止住了他的追問,語氣飄忽:“年歲大了,記不清咯……那位遊商彷彿提過一句,似是在……雲夢澤故地之畔,一片桃花林附近?唉,模糊了,模糊了……”
雲夢澤?桃花林?這範圍依舊很大,但比起漫無目的的“東南方向”,已是極其珍貴的線索!
李沛然的心跳得飛快,是確有其事?還是張翁看在投緣的份上,用一種不惹麻煩的方式,透露給他一個極其重要的方向?這位看似普通的茶樓老闆,究竟還知道多少?他為何獨獨對自己透露這個訊息?
窗外江霧漸起,煙波更盛,彷彿籠罩了整個江夏城,也籠罩了李沛然剛剛清晰一點的尋仙之路,變得愈發迷離而引人探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