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林顧問這段時間的工作,效果是顯著的,應該肯定。
第二,他提到的裝置維護標準和工藝操作規程,我同意。這個可以由局裡牽頭,組織各廠的技術骨幹來制定,形成一個省一級的操作規範。
第三,關於那個技術共享平臺的建議,我有些保留意見。各廠的技術資料涉及企業的商業機密,如果完全公開共享,恐怕有些廠會有顧慮。建議先搞一個小範圍的試點,選兩三家廠參與,積累經驗之後再擴大。
他說完這幾句話,重新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表情沒有什麼變化。
劉局長看了一眼林墨,林墨微微點了點頭。
劉局長說:沈總工的意見提得好。技術共享平臺的事,先搞試點。具體方案由局裡技術處牽頭制定,下個月拿出初稿。
散會之後,許多人圍上來跟林墨握手。有感謝的,有提問的,有邀請他去自己廠裡看看的。林墨一一回應了。
沈敬山從人群中穿過,沒有停留,只是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目光與林墨短暫交匯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劉局長在招待所旁邊的餐館裡設了一桌便飯,請了沈敬山作陪。菜是蘇幫菜,比上次更精細一些,還有一瓶本地黃酒。
三個人坐在包間裡,酒過三巡,沈敬山端著酒杯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開口:林顧問,我這個人說話直,今天在會上提的那個技術共享平臺,不是想跟你唱反調。
他放下杯子,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我在蘇省輕工系統幹了三十多年,見過太多好政策下來之後,到了基層就走樣了。技術共享平臺這個想法,道理上站得住。但實際操作中,如果標準定得太嚴,小廠跟不上;定得太鬆,大廠覺得吃虧。平衡不好把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組織下一句話:我之所以建議先搞試點,是因為只有讓參與者自己看到效果,他們才會主動把經驗分享出去。從上往下壓的東西,壓不深。
林墨聽完,端起酒杯跟沈敬山碰了一下:沈總工,你說得對。自上而下推改革,最怕的就是落地環節出問題。先搞試點,讓效果說話,是最好的辦法。
再說,我也沒打算在蘇省搞什麼顛覆性的變革。我只是想幫各廠把裝置跑順、把產品做好。至於標準統一、產能調整這些事,可以慢慢來。
沈敬山端起酒杯,沒有急著喝,看著杯中的黃酒:林顧問,你這個人,跟我想的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聽說你在滬市的一些事,也看過你提的那套分段佈局的方案。我原以為你是一個很著急的人——急著推方案、急著改制度、急著出成果。但你在蘇省這一個月,做的事都很穩。不著急、不壓人、不越位。
林墨笑了笑:我在工廠裡待了這麼多年,知道做事和做表態是兩回事。做事要落地,表態只要嗓門大就行。
沈敬山也笑了,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飯後,林墨和沈敬山走在蘇州老城區的石板路上。夜風從河道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石板的氣息。遠處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溼潤的路面上隨著步幅一起一伏。
林顧問,有一句話,我不知道當不當說。沈敬山放慢了步子。
沈總工請講。
你那個全國一盤棋的方案,在技術上是通的,在經濟上也是算得過來的。但你有沒有想過,這套方案推下去之後,各地之間的利益分配會發生變化?
滬市不願意放走高階加工產能,我們蘇省不願意放棄存量市場和就業崗位,上游的省份想要承接轉移的產能但缺乏配套能力。三方的訴求都不一致,你一個部裡的顧問,憑什麼能把他們捏到一起?
林墨的腳步沒有停: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所以我沒打算一次性把三方的訴求都捏到一起。先從技術幫扶開始,幫各廠解決問題,讓大家看到實實在在的收益。
等合作產生收益了,把收益的一部分拿出來作為協調基金,用來補償那些因為產能調整而受到衝擊的地區和企業。
利益格局不是靠說服改變的,是靠實實在在的好處改變的。只要每個人都能在變革中得到比現在更多的東西,他們自然會支援變革。
沈敬山聽完,沉默了好一陣。石板路的盡頭是一座石橋,橋下的河水泛著路燈的倒影,被夜風揉碎成一片細碎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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