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罐底沉澱的、稍微稠厚些的粥渣,仔細刮進小碗裡,勉強有小半碗。接著,她把上面清湯寡水的部分,舀進那個大陶碗裡,倒是有大半碗。
她端著碗走到桌邊,先將那小半碗稠粥渣放在阿苗面前,又將那碗稀湯放在自己面前。動作沉默而緩慢。
“苗啊,先吃點東西。” 阿孃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麼情緒,但那雙佈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在放下碗時微微顫了一下。
她沒有看阿椿,也沒有再看阿苗,只是垂著眼,端起了自己那碗照得見人影的稀湯。
阿苗看著自己面前那小半碗渾濁的粥渣,又看著阿孃碗裡清澈的湯水,再想起姐姐剛才“光顧著自己吃”的責罵,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眼眶又熱又脹。
她伸出手,默默地將自己面前的碗,朝著阿孃的方向輕輕推過去。
“阿孃……你喝這個。”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阿苗孃的目光從空洞的門外收回,落在推到面前的碗上,愣了一下,隨即那佈滿風霜的臉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異常苦澀的笑容。
她抬起枯瘦的手,不是去接碗,而是又將碗輕輕地、堅定地推回阿苗面前。
“傻苗兒,你喝。”阿苗孃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了些,“你小,骨頭還沒長結實,又在外面跑了一天,不吃點實在的怎麼成?阿孃半截身子都入土的人了,喝點湯水,夠了。”
“可是……”阿苗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沒有可是,快吃,只要你們好就行……”
阿苗不敢再違逆,重新捧起碗,那一點點溫熱的粥渣此刻重如千鈞。
她幾乎是含著淚,一口一口,機械地吞嚥著。
阿椿在一旁沉默地看著,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
待到碗底空了,屋裡只剩下窗外那似乎永無止息的狂暴風雨聲。
那撼天動地的聲勢,籠罩的不僅僅是某幾戶人家,而是整個湄洲嶼。
隨著天色漸暗,漁村高低錯落的石屋裡,許多視窗都透出比往常更早亮起的、不安的昏黃燈光。
風聲、雨聲、雷聲,掩蓋了平日的瑣碎響動,卻也放大了另一種無聲的焦灼,那是對海上未歸之人的懸心。
村東頭,福伯家。
老漁民福伯沒像往常那樣早早歇下,他披著件舊蓑衣,乾脆站到了屋簷下,任憑飄潑的雨水打溼褲腳。
他眯著眼,試圖穿透重重雨幕望向海灣方向,儘管什麼也看不見。
他兒子和兩個侄子今天結伴去了更遠些的漁場。
“這風頭,這雨勢……”他低聲說著。他老伴在佛龕前添了炷新香,煙氣混著潮溼的空氣,嫋嫋盤旋。
更多的擔憂,瀰漫在那些有親人未歸的家裡。低矮的屋舍內,主婦們坐立不安,一遍遍擦拭著早已乾淨的灶臺,或是無意識地拍哄著被雷聲驚醒、哇哇啼哭的幼兒。
男人們則沉默地坐在板凳上,側耳傾聽每一陣特別狂暴的風雨聲,眉頭緊鎖,老人對著模糊不清的神龕或祖宗牌位喃喃祈禱,香火燒了一炷又一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