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清沒有接話。他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葉,目光落在那片翻卷的葉子上,安靜了很久。
“晏兄?”李清寂叫他。
“嗯,”晏清回過神來,對他笑了笑,“李清寂兄弟,這種事……你自己跟她說便是。”
李清寂覺得他這話說得有些含糊,但也沒多想。他向來不善於揣測人心,他的邏輯是直的,喜歡就說,不服就打,哪有那麼多彎彎繞繞。
他找了個機會。那是一個傍晚,城南的石橋上沒什麼人,晚霞把河水染成了淡金色。喜妹趴在橋欄杆上看河裡的鴨子,辮子垂下來,被風吹得一晃一晃。
“喜妹,”他深吸一口氣,“我有話跟你說。”
“嗯?”她偏過頭看他。
“等我腿好了,我想帶你走。”他從來沒說過這種話,說的時候聲音都在抖,“我不是什麼富貴人家的子弟,但護你一世周全無憂還是做得到的。你願不願意?”
喜妹愣了愣,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他讀不懂的複雜神色。晚風吹過來,她抬手把碎髮別到耳後,垂下眼睫,半天沒說話。
沉默的時間其實很短,但李清寂感覺像是過了很久。
“李清寂,”喜妹咬了咬嘴唇,“我心裡有人了。”
石橋下的鴨子嘎嘎叫了兩聲,撲稜著翅膀遊遠了。李清寂站在那裡,感覺自己像是又被那道劍光擊中了一次,只是這次對手用的是最鈍的刀背,不傷皮肉,卻震得五臟六腑都在疼。
“是誰?”他問。
喜妹沒說話,但她的眼神不經意地往晏清醫館的方向飄了一下。就是那一下,李清寂忽然全明白了。
一些畫面從記憶深處翻出來,一件一件擺在他面前。喜妹跟晏清說話時微微的耳根。喜妹遞茶時先放在晏清面前的手。喜妹說到“晏大夫”三個字時語氣裡那一點不自覺的軟。所有這些碎片,他之前不是沒看見,只是沒有往那上頭想。
他猛地轉過身,竹竿磕在石橋面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清寂哥!”喜妹在身後喊他,聲音裡帶著慌。
“別跟著我!”他頭也不回,拄著竹竿一瘸一拐地走了。右腿的舊傷在發力時鑽心地疼,他咬著牙,一步也沒有停。
他不記得那天晚上是怎麼過的。
越州城外的破廟裡,供著的泥塑神像缺了半個胳膊,牆頭的荒草被風吹得簌簌響。他坐在積滿灰塵的蒲團上,背靠著冰冷的石柱,就那麼坐了一整夜。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晏清碾藥時修長的手指,晏清看喜妹時眼裡那一點不易察覺的柔和,喜妹在醫館裡笑起來的樣子,兩人在天井裡說話時頭捱得很近的姿態。
這些畫面不斷在他眼前晃過去,越看越清晰,越看越疼。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腿。包紮的布條上滲出了一片暗紅色的血跡,是那會走得太急,傷口又崩開了。
他把手掌按在膝蓋上,使勁按住,像是想把那條腿按回正常的樣子。腿沒被按好,手心卻先被血洇溼了。
天色泛白的時候,他拄著竹竿站起來,面無表情地往醫館的方向走。
晏清正在醫館裡給一個老漢正骨。他穿著一件乾淨的青布長衫,手指按在老漢的肩關節上,正側耳聽老漢說哪裡疼。
見李清寂進來,他手上的動作沒有停,只是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先坐一下,有什麼話我們一會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