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越州城,年味開始濃厚起來。
太平興國三年,吳越王納土歸宋剛過半年,州城安穩,年景豐稔,百姓們便把年過得格外盡心。
天不亮,河埠頭就擠滿了操辦年貨的船家,菱角、鮮藕、風魚、醬鴨、臘豬腿一擔一擔卸在青石板上,叫賣聲混著搖櫓聲,把整座城從晨霧裡喚醒。
河兩岸的人家忙著“掃年”,這是臘月裡的頭等大事,把一年積下的塵垢都掃出去,門楣上舊的桃符摘下來,門框擦得鋥亮。
婦人們蹲在河階上洗浣被褥,木棒槌捶打布帛的聲響從早響到晚,靛藍、硃紅、素白的被面晾在河邊竹架上,風一吹就鼓起來了。
路鳴和姜懷玉這陣子把越州城逛了個遍。
這日他們去了城隍廟的集市,那裡有專寫桃符春貼的先生,握著狼毫在桃木板上題吉語,金粉混著硃砂,落在木頭上亮閃閃的。
路鳴湊在跟前看半天,排著隊讓先生寫桃符。姜懷玉則扎進成衣鋪,給眾人置辦新衣裳。
小九跟在後頭扛東西,胳膊上掛滿大小包裹,額頭滲著薄汗也不喊累。
石安盈有時跟著逛半日,多數時候獨自出門會舊交。
她在越州有幾個做茶貨生意的老主顧,年關正好把來年的販茶契子議出個大概。
她不在的時候,小九依舊不含糊,依舊能幹。
姜懷玉背地裡跟路鳴唸叨,說這少年實誠,眼裡有活。
路鳴啃著剛買的糕點,含含糊糊地笑:“實誠是實誠,但能不能入了安盈的眼,那可另說。”
姜懷玉嗔了他一眼,拍他胳膊一下:“你就不能盼著點人好。”
晏疏和安晏多半時候待在晏家老宅。
安晏上午跟著晏疏學《傷寒論》太陽篇,一筆一劃抄方子,抄錯了就自己用小刀刮掉重寫,從不敷衍。
下午便去晏家大藥房認藥。他個子還小,夠不著上層的藥鬥,就搬個小木凳踩上去,扒著櫃沿仔細看。
有一回石安晏把炮附子當成了生附子,伸手就要拿,被晏硯輕輕敲了下手背。
“仔細些,生附子毒性烈,碰了要洗手。”
接著晏疏又給他講兩者炮製的區別,講川地藥材和浙地藥材的不同。
石安晏聽得認真,當晚就將其記到了自己的冊子上。
晏家上下都喜歡這個沉靜的小徒弟,連老僕許婆都常給他塞糖糕,說這孩子跟他晏疏小時候一模一樣,一天到晚就愛往藥房鑽。
臘月二十西,小院裡忙得熱熱鬧鬧。
小九個子高,舉著竹掃帚清房梁和簷角的蛛網,踮著腳夠最偏的角落。
路鳴拎著水桶擦窗欞門檻,擦得透亮,連木紋都看得清。
姜懷玉和石安盈把被褥全抱出來曬,院子裡拉滿麻繩,曬得蓬蓬鬆鬆的。
緋瑤常被叫去晏家做客,回來之後偶爾會失神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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