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馬賽克,沒有遮擋,沒有那種在後世歷史課本上看到的大塊模糊畫素——那種把小鬼子的暴行遮遮掩掩地藏在一堆小方格子後面的拙劣手段。他知道那個手段,他在二零二五年的課堂上見過。那些課本上印著幾行輕飄飄的字——“南京大屠殺,遇難人數三十萬”,配一張黑乎乎的遠景照片,該看清的全看不清,該記住的全記不住。然後這一頁就翻過去了,翻過去之後學生們繼續埋頭做卷子,背標準答案,應付考試,下課鈴一響就衝出教室去買奶茶。三十萬,只是一個數字。一個和“五代十國”“安史之亂”“靖康之恥”並列在選擇題選項裡的、枯燥的、不會引起任何痛感的數字。
但現在擺在他面前的不是數字。是一個人被刺刀捅穿胸膛時咬碎的牙齒,是一個嬰兒被挑在刺刀尖上凍成青紫色的拳頭,是一個孕婦被剖開肚子之後流出來的臍帶,是一個少女被釘在地上時眼角還沒幹涸的眼淚。他伸出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張,手指沒有抖,但指節是白的。不是用力捏著照片邊緣的那種白,而是一股火從骨頭縫裡燒出來、燒到手心、燒到每一根手指的末梢,然後被一層冰封住的死白。
那張照片拍的是下關山谷。不是全景,是近景,鏡頭對準了那棵歪脖子槐樹。樹枝上插著好幾個襁褓,其中一個襁褓離鏡頭最近,襁褓上繡著的那朵小花被血染成了褐色。襁褓裡的嬰兒大概只有幾個月大,刺刀從襁褓底部捅進去從上面穿出來,把襁褓和嬰兒一起釘在了樹枝上。嬰兒的小手還保持著臨死前攥拳的姿勢,五根手指蜷在一起,指甲蓋只有米粒大小。
他把這張照片翻過來,背面有趙大河用鉛筆寫的一行小字。字跡歪歪扭扭,因為是在零下好幾度的廢墟里趴著寫的,手凍得握不住筆——“湖熟鎮外,槐樹,距離地面約一米二。”一米二。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站著的時候頭頂大概也就這麼高。他在自己的空間裡見過這個高度,他有一個小侄女,三歲半,過年的時候穿一身紅棉襖在院子裡跑來跑去,頭頂剛好夠到他辦公桌的邊緣。他把照片重新放回桌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放下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然後他又拿起下一張,下一張,再下一張。一個被砍下來的頭顱被用刺刀插在地上,頭顱的眼睛還睜著,嘴張得很大,像是在喊什麼。一具被燒成焦炭的屍體蜷縮成嬰兒在母體裡的姿勢,雙手護在胸前,手指已經被燒得粘在了一起。一個赤裸的女人被拖在馬後,身體在碎石和木刺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一個孩子被鐵釘穿過手掌釘在樹幹上,鐵絲把他的身體捆綁固定,他低著頭,頭頂那撮軟軟的頭髮被血粘成了一綹一綹的。一個被鐵絲穿過肩胛骨的國軍士兵仰面倒在血泊裡,鐵絲還連著他的身體和旁邊好幾個同樣倒下的戰友,他們的血混在一起,在凍硬的地面上凝結成了一整片暗紅色的冰。
李蝦仁把這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攤開,鋪滿了整張桌面。然後他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微微前傾,低著頭,目光在這幾十張照片之間緩緩移動。他的呼吸開始變重——不是那種大口喘氣的重,而是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從喉嚨縫隙裡漏出來的深長氣息,每一次都像是從肺裡往外擠一塊燒紅的炭。額頭上的青筋在燈光下一根一根地跳動著,突突突的,從太陽穴沿著髮際線一直蔓延到眉骨上方。他的眼白上血絲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不是那種因為熬夜才有的疲態,而是血在往上湧,一股一股地往眼球上衝,把原本白色的鞏膜染成了淺紅色。他攥著桌沿的手指正在一點一點地收緊,指節咔咔作響,紅木桌沿被他的指甲摳出了幾道淺淺的劃痕,木屑嵌進了指甲縫裡。
他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後世的課本上要給這些照片打馬賽克。不打馬賽克,任何一個還有血性的人看到這些畫面,都會想扛著槍去把那個島從地圖上抹掉。打了馬賽克,一切就變成了模糊的色塊,變成了可以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的“歷史”。然後孩子們在空調房裡翻著課本,看著那些小方格子,心裡毫無波瀾。他們甚至會覺得小鬼子很酷——動漫很酷,漫畫很酷,和服很酷,櫻花很酷,武士道很酷。他們不知道武士道是用大夏國百姓的腸子磨亮的,不知道櫻花樹下埋著的是被刺刀挑破肚子的孕婦的屍體,不知道那些精美的和服被那些穿著它的人穿到了金陵城的街道上,一邊用刺刀捅人一邊哈哈大笑。
但更讓他恨的,不是小鬼子。小鬼子是明火執仗的強盜,是坦坦蕩蕩的屠夫,是毫不遮掩的惡魔。他最恨的,是那些在後世滲透進教育行業、新聞行業、出版行業的幕後推手,那些花錢收買自媒體給侵略者洗白的勢力。他們拿著外務省撒出來的狗糧,把慘絕人寰的大屠殺變成課本上一頁帶小方塊的插圖。三十萬人,他們連個清晰的照片都不讓看到,卻讓你去寬容,去原諒,去“向前看”。去你媽的向前看——你親眼看著你的仇人輪流欺負了你的母親、你的妹妹、你的姐姐,最後把她們的皮殘忍地剝下來。當著你的面砍掉了你父親的頭顱,把你的弟弟活生生釘死在樹上,砍下了他的小腦袋。把你懷孕八個月的姐姐按在地上,拿刺刀挑破了她的肚子,把那個還沒足月的嬰兒從子宮裡挑出來,掛在刺刀尖上朝你晃。你還會和他友好嗎?還會覺得他的文化很酷嗎?還會追捧他的動漫、迷戀他的愛豆、攢錢去他的櫻花樹下自拍嗎?
你以為你不會。但如果你從來沒有看過這些照片,你根本不知道那刺刀是什麼形狀的,你不知道那個嬰兒的拳頭攥得有多緊,你不知道那個孕婦被挑出來的臍帶還連在刀尖上冒著白色的熱氣。你什麼都不知道,然後你當然會忘記。而讓你忘記的人——給這些照片打上馬賽克的人,把這段歷史從必修課挪到選修課的人,把靖國神社參拜說成“他國內政”的人——他們的手上雖然沒有沾血,但他們比那些拿刺刀的鬼子更可恨。
辦公室裡不止李蝦仁一個人。周衛國、龍文章、孟凡了、張三甲、鄭成龍、許三多、李大本事、李大棒槌、鄧寶、董刀、董劍、鄧國忠、鄧國義、許文強、丁力、馬永貞——這些人站成兩排,把不算小的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甚至沒有人動一下。所有人都在看手中的照片。他們手裡的照片和李蝦仁桌上的是同一批,趙大河發回來的底片被沖洗了好幾套,每個主要軍官人手一份。這是李蝦仁的命令——“讓每一個帶兵的人都看看,我們要去打的是什麼樣的畜生。”
周衛國站在最前面,手裡那沓照片已經被他翻到了最後幾張。他的軍裝筆挺,肩章上的將星在燈光下泛著冷光,腰間扎著武裝帶,皮靴擦得鋥亮。但他的下頜肌肉繃得像一塊鐵板,咬肌一突一突地跳動著,那道從左眉骨延伸到顴骨的舊傷疤漲成了暗紅色,像一條被火焰灼燒過的印記烙在臉上。他翻到最後一張照片時手指停住了,停了很久,然後他把照片輕輕放在桌上,用手掌壓住,彷彿不壓住它就會被風吹跑,彷彿不壓住它自己的手就會不受控制地做出什麼舉動來。
他旁邊站著龍文章。龍文章平時那張粗獷的臉上總是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但此刻那張臉上所有的痞氣、所有的匪氣、所有的不正經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種被壓到極致的、即將爆發的殺意。他的眼睛盯著照片上那個被釘在樹上的孩子,眼眶裡沒有淚——他們這種人早就不流淚了。但他攥著照片的手指在發抖,手指邊緣的照片紙已經被他的汗浸透,紙面上那棵樹和那個孩子的影像被汗水洇得微微模糊,像是隔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血霧。
孟凡了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他是特戰隊的老人了,從東北一路打到華北,從華北打到滬上,身上的傷疤比歲數還多。他看照片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他不翻,就盯著手裡第一張看了好幾分鐘。那是下關山谷那張全景,鋪滿山谷的層層疊疊的屍體。他盯著這張照片,嘴唇在輕微地翕動,像是在數什麼。也許是在數屍體,也許是在唸名字,也許只是在自言自語。董刀站在他旁邊。這個在戰場上砍人如切菜的老兵,此刻閉著眼睛。他的手掌把照片扣在胸前,手指捏著照片的邊緣,捏得紙邊起了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