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淨學院”深處,了塵院主所居的“明心院”內,檀香依舊,卻比往日更多了幾分沉凝。
林澈將昨夜所得——那份丙等異常報告、韓立山口述記錄摘抄、以及自己關於“淨心鍾”異響、坊間流言、乃至對“巡天司”嚴執事微妙態度的疑慮,盡數稟報。
了塵院主端坐蒲團,雙目微闔,枯瘦的手指緩緩撥動著一串看似普通、卻隱有青金色澤流轉的菩提念珠。他聽得很仔細,直到林澈說完,室內陷入一片寂靜,唯有念珠相觸的細微聲響。
良久,了塵院主緩緩睜眼,目光澄澈,卻彷彿穿透了眼前的空間,望向了極西之地。
“阿彌陀佛。”一聲悠長的佛號打破了寂靜,“林澈師侄,你所察所疑,皆非空穴來風。那‘枯骨荒原’深處之物,與百年前‘幽魂澗’之‘歸墟之影’,確有淵源,卻又非同出一轍。”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當年明心祖師以無上神通,淨化‘幽魂澗’,湮滅‘歸墟之影’時,曾感此界濁氣流轉,西方有數處隱晦‘淵眼’,與之共鳴。祖師言,此乃‘墟’之意志於此界佈下之‘錨點’,或曰‘道標’。‘幽魂澗’為其一,且因巫月之故,最為活躍,故首當其衝。其餘數處,或因封印尚固,或因時機未至,或因地勢特殊,皆處於‘沉寂’或‘半沉寂’之態。”
“道標?”林澈心中一凜,“院主之意,那‘枯骨荒原’深處,亦是一處‘墟’之‘道標’?”
“正是。”了塵院主頷首,“且此‘道標’,恐比‘幽魂澗’更為古老,更為……‘頑固’。韓立山施主當年所見地裂墨池、蒼白骨手、詭異刻痕、乃至引人癲狂之囈語,皆為此‘道標’受當年血戰刺激,短暫‘顯化’之表象。其核心,應深藏於荒原最底層,與地脈怨眼、無數戰死生靈之殘魂執念、乃至一絲真正屬於‘墟’之本源的‘虛無’印記,深深糾纏,自成迴圈。百年來,它並非消亡,而是在此絕地滋養下,緩慢修復、鞏固,甚至可能……在嘗試‘理解’、‘模仿’此界生靈的某些特質,以期更隱蔽、更深層的侵蝕與同化。”
“那巡邏隊的‘鎮邪盤’異動,坊間的‘震動’、‘低語’傳言,莫非是此‘道標’即將再次活躍,或其內部孕育的某種‘衍生物’開始外溢的徵兆?”林澈急問。
“極有可能。”了塵院主神色凝重,“‘淨心鍾’自鳴,便是明證。此鍾與‘希望’寶樹同源,對‘墟’之氣息感應最為敏銳。其聲沉鬱,指向西方,正應此劫。”
“既如此,事不宜遲!弟子這就稟明議會,請調集高手,前往荒原探查、鎮壓!”林澈起身。
“且慢。”了塵院主抬手示意他坐下,“林澈師侄,你心思敏銳,行事果決,然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更不可大張旗鼓。”
“為何?”林澈不解,“既是‘墟’之道標復甦,威脅此界,自當全力撲滅!”
“原因有三。”了塵院主緩緩道,“其一,此‘道標’沉寂百年,與荒原地脈、怨氣、乃至殘留‘墟’力已近乎融為一體,牽一髮而動全身。貿然以強力鎮壓,若不能一擊徹底摧毀其核心,反可能引動整個荒原的怨氣、死氣、乃至潛藏的‘墟’力全面爆發,形成一場不亞於當年‘墟劫’的區域性浩劫,甚至可能波及更廣。”
“其二,”了塵院主目光掃過林澈,“議會內部,人心不齊,利益糾纏。‘巡天司’上報流程繁瑣,更可能有‘嚴執事’那般人物從中作梗。即便上報,以如今議會之效率與魄力,待其爭論出章程、調集齊人手,恐已錯失最佳時機。且動靜過大,必會驚動那‘道標’及其背後可能存在的‘意志’,使其提前發難,或隱匿更深。”
“其三,”了塵院主眼中閃過一絲深意,“明心祖師曾有偈語:‘變數藏淵’。此‘淵’,或即指此類沉寂之‘道標’。其既是危機,亦可能是……‘契機’。處理得當,或可從中窺得‘墟’之奧秘,甚至尋得剋制、淨化其力之新法。此等探索,需隱秘,需謹慎,更需……真正能承‘薪火’、明‘變數’之人。”
林澈沉默,消化著了塵院主的話。院主之意,是要在議會察覺、介入之前,先行秘密探查,摸清“道標”底細,評估威脅,甚至嘗試尋找利用或破解之法?而且,此事需由他這樣的“局外人”、且與“禪淨”一脈有淵源之人主導?
“院主是希望弟子……暗中前往探查?”林澈試探道。
“非僅你一人。”了塵院主搖頭,“你雖有勇有謀,修為不俗,但對此等詭秘之事,經驗尚淺。需有一位熟悉荒原、心思縝密、且對此事已有察覺、心懷正義之人同行。”
“韓七?”林澈立刻想到。
“正是。”了塵院主點頭,“此子出身雖微,然心性質樸,有乃祖遺風,更因家世之故,對此事有天然之警覺與執著。他可為你嚮導,亦是見證。此外……”
他頓了頓,從袖中取出一枚非金非木、形如柳葉、通體翠綠、散發著濃郁生機的符籙,遞給林澈:“此乃老衲以‘希望’寶樹一葉,輔以‘淨靈清光’煉製的‘乙木護身符’。貼身佩戴,可闢百毒邪祟,穩固心神,抵擋‘墟’力侵蝕,關鍵時刻,或可為你爭取一線生機。其內更封有一絲老衲神念,若遇不可抗之危,或發現關鍵線索,可捏碎此符,老衲即便不能親至,亦可借‘寶樹’之力,施以援手,或記錄下重要資訊。”
林澈鄭重接過,只覺入手溫潤,一股清涼寧靜之意直透心脾,精神為之一振。“多謝院主賜寶!”
“此行兇險萬分,務必謹慎。”了塵院主最後叮囑,“以探查為主,切莫輕易涉險,更不可驚動‘道標’核心。查明其活躍程度、外溢跡象、大致方位即可。若有異狀,立刻退回。老衲這邊,亦會設法,以不引起過多注意的方式,向議會中幾位可信之人,透些風聲,做些鋪墊。”
“弟子明白!”林澈肅然行禮。
“去吧。萬事小心。”
林澈退出“明心院”,心中已然有了計較。他先回到自己在學院的居所,稍作準備,將必要丹藥、符籙、以及那枚“乙木護身符”貼身收好。隨後,他並未直接去找韓七,而是以學院執事身份,調閱了一份關於“枯骨荒原”周邊地理、近期天氣、以及“巡天司”公開巡邏路線的資料,仔細研究。
直到午後,他才悄然離開學院,來到“巡天司”外圍的一處專供低階執事、文書休憩的茶舍。他知道,韓七今日並非值夜,此時應當在此輪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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