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陸鳴兮注意到他握筆的手,指節發白。
他想起唐映。那個在北電讀書的女孩,演了一場戲,一條過了,陳導很滿意。
她算是幸運的,有人幫,有戲拍。可那些沒人幫的呢?那些在橫店蹲了三年、連一句臺詞都沒撈著的呢?那些在短影片裡刷到“別人家的孩子”拿了名校offer、自己連考研都沒信心的呢?他們去找誰說?
他開啟手機,翻到一條新聞,關於AI取代人工的。標題很聳動,但內容還算客觀。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AI能寫稿,能翻譯,能剪片子,能做音樂,甚至能寫詩。
寫出來的詩比他見過的很多詩人寫的都好。
那演員呢?AI能演戲嗎?能。已經有AI生成的虛擬偶像了,不吃飯,不睡覺,不耍大牌,不用給片酬。投資人做夢都能笑醒。那還需要真人演員嗎?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真人演員都不需要了,那還需要他這份報告嗎?還需要發改委影視處的這些政策嗎?他站在這裡,寫著這些不痛不癢的措辭,到底有什麼用?
他放下手機,揉了揉太陽穴。很疼,漲漲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長大。
他想起父親。想起西山老宅的書房,想起父親坐在藤椅上,手裡拿著剪刀,修剪那盆雀梅。父親那代人,一輩子只做一件事。做成了,就做成了。沒做成,也不會換。
他們不會問“有什麼用”,因為在他們那個年代,答案很簡單——有用,因為有國家需要。
現在呢?國家需要的,是那些能提供“情緒價值”的產業,是文化自信,是講好中國故事。故事誰來講?演員來講。導演來講。編劇來講。可如果連演員都要被AI替代了,誰來替代觀眾?
誰來替代那些在深夜裡開啟影片、想從一張臉上找到一點安慰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臉不應該是假的。因為假的不會疼,不會哭,不會在凌晨兩點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他拿起手機,看了柳如煙的對話方塊。她後來又發了一條:“我睡了。你也早點。”時間是九點四十七分。他沒有看到,手機扣在桌上,靜音了。
他打了一行字:“晚安。”發出去之後,他站在窗前,等著。她沒有回覆,睡了。
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燈火,很多燈已經滅了。
留到現在的,要麼是在加班,要麼是睡不著。他兩種都是。
他想起白天那個年輕同事說的話,想起他表弟投了兩百多份簡歷。
他想起唐映站在華辰影業樓下,光腳拎著鞋。
他想起今天新聞裡那個數字——2024屆高校畢業生規模預計1179萬人。
1179萬,比他當年畢業的時候多了將近四百萬。
四百萬個年輕人在同一條河裡搶渡,誰都想上岸,但岸只有那麼寬。
手機亮了。陳知非。“鳴兮哥,唐映那邊,趙總暫時沒再找。但我得告訴你,海外發行權的事,他咬得很緊。我扛不了多久。”
他看了很久,回覆:“能扛多久扛多久。剩下的,我來。”
“你怎麼來?你又不是華辰的股東。”
“我不是股東。但我是發改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