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站在排練廳的鏡子前,手裡攥著周牧的劇本。
《彼岸》的女主角叫沈若,一個在雨夜等船的女孩。船來了,她沒有上。
她怕船上沒有她要找的人,也怕船上有,但那個人已經不是她記憶裡的樣子了。蘇晚唸了一遍獨白,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我等了很久,久到忘了自己在等誰。後來船來了,我沒有上。不是不想走,是不敢走。怕上了船,就回不了頭了。”
她放下劇本,看著鏡子裡的人。鏡子裡的人穿著練功服,頭髮盤著,臉上沒有妝。
她想起自己,也等了很久,等畢業,等一個角色,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多久,但她知道,她不能像沈若那樣,船來了不上。她得上,不管船上有什麼。
許諾在形體教室壓腿,腿抬得很高,幾乎貼到耳朵。她的身體在動,心卻沒在。她在想父親。公司沒了,房子沒了,車也沒了。父親從老闆變成了負翁,一夜之間老了十歲。母親在電話裡說,你爸這幾天總是一個人發呆,問他怎麼了,他說沒事。
許諾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他怎麼把日子過成這樣。他想不明白,許諾也想不明白。但她知道,她不能替他想明白。
她只能替自己活明白。她把腿從把杆上放下來,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臉很瘦,顴骨凸出來了,眼睛底下有青影。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瘦了。
她對自己說,許諾,你要瘦,但不能弱。
程硯秋的行李箱終於合上了。二十寸,塞了換洗衣服、錄音筆、《莊子》、一包青石峪的茶葉,還有一張全家福。照片裡父親還年輕,頭髮是黑的,腰是直的,笑得很大聲。
她把行李箱立在牆角,退後兩步看著。
箱子很小,裝不下她的全部。但她的全部,本來就不多。
手機亮了。系主任顧老師的訊息:“機票訂好了。下週三,北京飛法蘭克福。到了有人接。”程硯秋回覆:
“好。”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顧老師,謝謝您。”顧老師回了一個字:“嗯。”
她放下手機,坐在錄音棚裡。
面前那臺舊調音臺的燈還亮著,推子澀了,旋鈕鬆了,但聲音還是乾淨的。她錄了一段雨聲,青石峪的雨,落在竹葉上,沙沙響。她把這段聲音存進了錄音筆,帶去柏林。
想家了,就聽。
林恬的畫室牆上多了一幅新畫。畫的是父親,不是臉,是背影。他站在窗前,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她畫了很久,改了又改,畫到最後,父親轉過身來,臉還是模糊的。
她畫不清楚他的臉,不是畫技不行,是她記不清了。她記不清父親年輕時的樣子了。她只記得他老了以後的樣子,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慢了。她不想記住這些,但她只記住了這些。
她放下畫筆,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畫裡的人轉過身來,臉還是模糊的。她忽然覺得,模糊也好。模糊,就可以是任何樣子。是她想讓他成為的樣子。不是他老了以後的樣子。
陸鳴兮的調研報告終於批了。劉副主任在報告上籤了“同意”兩個字,沒有寫任何意見。陸鳴兮拿著報告,站在走廊裡,點了一根菸。煙抽到一半,手機響了。趙懷遠打來的。
“鳴兮,報告的事,你心裡有數就行。報告是報告,事是事。報告可以寫得好聽,但事要做得難看。難看的事,有人做。你只要知道誰在做就行。”趙懷遠的聲音很低,
陸鳴兮掐滅煙,沒有接話。趙懷遠也不需要他接,自己說了下去。
“你那個學生,許諾父親的事,省裡有人遞話了。說案子雖然結了,但人還得盯著。不是盯他,是盯你。你幫了他,你就是他的人。你是他的人,你就是他們的目標。”
陸鳴兮握著手機,站在走廊裡。走廊的燈是聲控的,他站著不動,燈滅了。
“趙書記,誰在盯我?”
“你不知道的事,不要問。問了,你就知道了。知道了,你就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