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藝術學院的接待晚宴定在城郊一傢俬房菜館，不掛牌，門臉藏在梧桐樹後面。吳校長親自安排，說“陸組長一路辛苦，今天不談工作，只吃飯”。
陸鳴兮到的時候，包間裡已經坐了七八個人，吳校長旁邊空著一個位置，看見陸鳴兮進來，他站起來，笑著迎過去。
“陸組長，來來來，坐這兒。今天特意給您留的。”
陸鳴兮在那個位置坐下，掃了一眼在座的人。除了吳校長和幾位校領導，還有三張生面孔——兩男一女。
兩個男的五六十歲，像是本地企業的老闆；那個女人坐在他對面，三十出頭，穿一件墨綠色的絲絨上衣，領口不高不低，頭髮盤起來，露出一截細長的脖頸。
她端著一杯茶，沒有說話，目光在陸鳴兮臉上停了一下，移開了。
吳校長順著陸鳴兮的目光介紹過去：“那是沈總，沈千雪。本地文化企業的，跟我們有合作。”沈千雪放下茶杯，微微點頭。“陸組長，久仰。”陸鳴兮也點了點頭。“沈總好。”
飯局很熱鬧，吳校長敬酒，副校長敬酒，那兩個企業老闆也敬酒，陸鳴兮一一接了，喝得不多，也不推。話題從校企合作聊到本地文化產業發展，又從文化產業聊到學生就業，每個人都說了話，每個人都滴水不漏。沈千雪全程話不多，偶爾接一句，語氣很淡。
酒過三巡，吳校長接了個電話出去了。沈千雪端著茶杯，看了陸鳴兮一眼。“陸組長，聽說您之前在北電，搞的那個校企合作方案效果不錯。”
陸鳴兮放下酒杯。“還在摸索。”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摸索階段最難。上面看結果，下面看風向，中間的人兩頭不靠。”陸鳴兮沒有接話。
她又說了一句：“我公司在西南也有業務，跟學校合作過幾次。如果陸組長有興趣，改天可以聊聊。”陸鳴兮端起酒杯：“好。改天。”
飯局散場已經快十點了。陸鳴兮站在門口等車，夜風很大，吹得梧桐葉子嘩嘩響。
身後傳來腳步聲，沈千雪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陸組長，您的車還沒到？”
“快了。”
她沒有走，站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兩個人並肩站著，中間隔著一個身位，不遠不近。路燈的光從頭頂傾瀉下來，落在地面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陸鳴兮，”她叫了他的全名，“你跟你父親長得越來越像了。”
陸鳴兮轉過頭看著她。她的側臉在燈光下很安靜，睫毛的陰影落在顴骨上。“你認識我父親？”“見過一次。很多年前了。”她頓了頓，“那時候我還小。你父親說，你們陸家的人，做事都留三分餘地。我覺得他說得對。”
車來了。陸鳴兮拉開車門，回頭看了她一眼。
“沈總，今天晚飯不錯。改天聊。”她點了點頭，沒有動，看著他上了車。車門關上了，車駛出巷子，後視鏡裡，她站在路燈下，燈光把她整個人鍍成一層暖金色。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柳如煙在畫廊接到訊息的時候，正站在那幅《等》前面。手機亮了，周晚棠的訊息：
“如煙，你聽說了嗎？沈千雪回來了。她今天跟你家鳴兮吃了飯。”柳如煙看了幾遍那行字，沒有回覆，把手機扣在桌上。她站在畫前面，看了很久。
沈千雪。這個名字她沒有聽過，但從周晚棠的語氣裡能猜到分量。她拿起手機，給陸鳴兮發了一條訊息：“西南那邊的飯局，還好嗎？”
她等了十幾分鍾，沒有回覆。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繼續擦畫框。
陸鳴兮回到酒店，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才看見柳如煙的訊息。他看了幾秒，回了四個字：“還行。有個女企業家也在。”他沒有解釋。柳如煙回了一個字：“嗯。”
她站在院子裡那棵槐樹下面，夜風很大。她想起青石峪的月光，落在竹葉上，落在她的畫紙上，落在她等他回來的那些夜晚。
她輕輕說了一句：“陸鳴兮，你要是敢變心，我就回青石峪，把那幅畫燒了。”
她沒有真的燒，只是想想。想完了，轉身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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