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第三週，省發改委正式發出了那份《關於最佳化專案審批流程的指導意見》的徵求意見稿。
檔案是章副主任親自起草的，核心就三條：
第一，專案審批時限統一壓縮至法定上限的百分之七十；第二，涉及跨部門審批的事項，由發改委牽頭建立聯合預審通道；第三，非涉密專案的審批進度在省發改委入口網站即時公開。
徵求意見稿發出去的當天下午，省發改委綜合科的電話就沒停過。
各地市發改系統打來的電話內容幾乎一樣，
“這個時限壓縮是硬性規定還是指導性建議？”
“配套的資金保障方案什麼時候出臺？”
“聯合預審通道的牽頭單位是發改委，那配合單位如果拖時間怎麼辦？”
章副主任把這些問題彙總之後，在傍晚送到了陸鳴兮桌上。他站在桌前，手裡拿著那幾頁電話記錄：
“陸省長，大家最關心的其實是第三點，進度即時公開。有人說這個公開機制會不會變成問責工具，有人說如果不公開具體責任人，公開進度就沒有意義。”
“公開就是公開。進度到哪一步，顯示哪一步。不點名，不追責，只公示狀態。如果有人擔心會被追責，那就說明他手上正在走的那道流程確實存在異常。公開不是給人追責用的，是讓異常的位置自己浮出來。”
章副主任看著他沒有說話，像是在等他把那句話落定。
陸鳴兮把電話記錄放在桌面一側：“聯合預審通道的事，下週開一個專題協調會。把自然資源廳、住建廳、生態環境廳的主要負責人叫來，當面確定銜接機制。誰卡流程，誰籤確認函，時限怎麼算，一次定完。”
徵求意見稿發出去的第二天上午，省委組織部那邊傳出了一條訊息。姜衛東在部務會上說了一句話：“專案審批流程最佳化是好事，但人事調整不能因為經濟工作節奏加快而放緩。該動的崗位，還是要動。”
訊息傳到陸鳴兮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看各市報上來的專案儲備庫清單。
他沒有評價那句原話，也沒有讓人傳任何話回去。但他開啟筆記本，在“人事”那一欄的旁邊寫下了一行字：“先落地，後動。”他落筆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確認下一步的重心應該落在哪個方向。
當天下午，平川那邊也傳來了訊息。
孫立成在市委常委會上說了一句話，“積案臺賬再梳理的結果已經報上來了，三個鄉鎮的報告都填了‘無’。這說明基層的配合是到位的。接下來要把精力放到經濟建設上去，不能因為個別案件的複核影響了發展大局。”
這句話的措辭很巧妙，他用“基層配合到位”肯定了鄉鎮的報告，再用“不能影響發展大局”把積案清理放在了一個“可以暫緩”的位置上。
如果有人在會上反駁，就會顯得“不顧大局”；如果沒有人反駁，積案清理的節奏就被重新定義了。
陸鳴兮聽到這句話的時候，正在看章副主任起草的那份指導意見的反饋彙總。
他沒有對那句話做出任何評價，也沒有讓人去打探常委會的其他內容。他在心裡把孫立成這句話放進了已經提前排好的時間表裡，知道它在整個流程中的位置，也知道它會在這個位置停留多久。
傍晚，江長河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杯茶，在沙發上坐下，語氣鬆弛了一些：
“陸書記，徵求意見稿我看了。第三點那個進度公開，有人擔心會不會把基層的經辦人推到一個被動的位置上，但真正想卡流程的人，不會因為進度公開就停下來。他們只會換一種方式拖。”
“所以需要把公開機制和限時審批打通。進度公開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超過時限的流程自動進入複核程式。”
“那複核程式誰來啟動？”
“系統自動啟動。不需要任何人簽字，不需要任何人審批，系統會在時限屆滿的當天自動生成複核指令，流轉至下一級稽核人。”
江長河放下茶杯，沉默了幾秒：“這道機制如果落地，等於把審批流程中的‘拖延空間’壓縮到幾乎為零。以前有人能在審批環節壓四個月，就是因為每次催問都能用‘正在複核’來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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