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經濟工作會議定在十二月第三週的週四。會期一天,白天分組討論,晚上集中彙報。
通知發下去之後,各市報上來的參會名單比往年厚了一倍,市長、分管副市長、發改委主任、財政局長,有的市連工信局長和自然資源局長也一併列上了。
省發改委綜合科統計了一下,參會人數超過了三百人。
會前一天,章副主任把各市報上來的經濟執行情況簡報整理成了一本彙編,放在了陸鳴兮桌上。陸鳴兮從下午兩點開始翻,翻到傍晚六點,中間只喝了一杯茶。彙編不厚,但每一頁上的數字都在講同一個故事的不同側面。
平川的數字最扎眼。GDP增速全省倒數第二,固定資產投資連續四個季度負增長,規上工業企業虧損面超過三成。但最讓陸鳴兮停了一下的是另一組資料,
平川的土地出讓金收入在過去三年裡下降了近六成,而同期財政供養人口卻沒有減少。收支缺口靠上級轉移支付和城投平臺借新還舊勉強維持。城投平臺的資產負債率已經逼近警戒線,而平川過去五年上馬的基礎設施專案中,有將近四成至今未產生實際收益。
南江的情況好一些。GDP增速排在全省中游,工業用電量同比增長了百分之四點三,貨運週轉量也略有回升。但南江的問題在結構上,傳統建材和紡織佔了工業增加值的六成以上,高技術製造業佔比不到百分之七。汪書記在彙報裡寫了一段話:“南江轉型慢了,不是不想轉,是缺人才、缺技術、缺能落地的專案。我們正在推的網格化治理試點,本質上是在給產業轉型騰空間,先把基層穩住了,再騰出手來抓經濟。”
青安和桐河的情況介於兩者之間。青安的涉農產業比重高,但農產品加工鏈條短,附加值低。桐河的面積小、人口少,財政收入主要靠上級轉移支付和幾家規上企業的稅收。
但桐河有一項優勢是其他縣不具備的,它的區位條件好,緊鄰兩條高速公路出口,物流成本比周邊縣市低兩成。但這個優勢在過去幾年裡沒有被有效利用,因為土地流轉審批週期太長,有幾家企業等到審批下來時已經放棄了投資意向。
陸鳴兮把彙編合上,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他在“平川”後面寫了“結構性風險”,在“南江”後面寫了“轉型瓶頸”,在“青安”後面寫了“產業鏈短”,在“桐河”後面寫了“審批梗阻”。四個詞,對應四種不同的問題,但每一個問題的根源都在同一個方向,舊的路走得太久,新的路還沒有鋪好。
週四上午九點,全省經濟工作會議在省委禮堂召開。三百多人的會場坐了七成,各市代表團按區域分片就座。陸鳴兮走進會場時,目光從臺下掃了一圈,在最靠後的兩排停了不到一秒,那裡坐著各地市發改委和財政局的人,面前攤著筆記本,等著記錄今天的方向性判斷。他沒有在主位坐下,站在講臺前,面前只放了一個話筒,手裡沒有拿任何材料。
“今天不講成績,只講問題。各市按順序彙報,彙報三件事,當前經濟執行的基本面、結構性矛盾在哪、下一步打算怎麼幹。”
他翻開面前那頁只有提綱的筆記本:“平川先來。”
孫立成站起來。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比平時素了一些,面前攤著一摞材料,但講話時沒有低頭:“平川前三季度GDP增速百分之三點一,固定資產投資增速負百分之四點二,規上工業企業虧損面百分之三十三。主要問題是傳統產業佔比過高,新興產業培育不足,同時受積案清理工作影響,部分專案推進出現階段性停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從材料上移開,看向陸鳴兮的方向:“但平川的土地資源還有存量空間,如果省級層面能在用地指標和專案審批上給予一定傾斜,平川可以在明年上半年啟動一批新專案,逐步扭轉負增長態勢。”
陸鳴兮聽完,沒有接他的話說“給予傾斜”或“不給予傾斜”,而是問了一句:“平川過去五年上馬的基礎設施專案中,未產生實際收益的比例是多少?”
孫立成的目光微微收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這個資料我需要回去核實一下再報。”
“那就不用報了。我這裡有。”陸鳴兮翻開筆記本,報了一個數字。會場裡安靜了一瞬。那個數字比孫立成剛才彙報的任何數字都更具體,也更直接地指向了平川財政壓力的根源。
“南江。”他沒有停留,直接點了下一個市。
汪書記站起來,彙報內容比孫立成務實,他承認南江轉型慢,缺人才、缺技術、缺能落地的專案。但他也擺出了一組具體資料:南江的網格化治理試點已經覆蓋了全市百分之七十的鄉鎮,基層信訪量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二十三,為企業騰出了更多精力搞經營。“南江不需要省裡給特殊政策,只需要省裡在審批環節給我們一個穩定的預期。企業不怕政策嚴,怕政策變。”
陸鳴兮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青安和桐河的彙報也陸續進行。青安楊書記講了涉農產業鏈的短板和農產品加工的用地難題,桐河縣長講了土地流轉審批週期長導致企業放棄投資的問題。
每一位彙報完,陸鳴兮都問了一個具體的問題,沒有泛泛的評價,也沒有當場承諾任何政策。臺下的人逐漸明白了今天會議的節奏,彙報不是彙報,是過堂。
下午分組討論結束之後,傍晚是集中彙報環節。陸鳴兮做了總結講話,沒有念稿,也沒有引用任何檔案上的套話。他的總結只有三句話:
“第一,全省的經濟問題不是孤立的,是結構性的。平川的財政壓力、南江的轉型瓶頸、青安和桐河的產業鏈短板,看起來各不相同,但根源是同一個,舊的增長模式已經走到頭了,新的模式還沒有形成支撐。”
“第二,省裡下一步的政策方向是明確的。專案審批流程最佳化、聯合預審通道、要素市場改革,這些機制會在明年第一季度之前全部落地。落地之後,各地市的審批時限將統一壓縮,市場主體的制度性交易成本將實質性下降。”
“第三,也是最後一句,機制落地之後,誰跑得快,誰就跑得遠。省裡不搞平衡,不搞照顧。各地市的競爭,靠的是各自的實幹。”
散會時,省委禮堂的燈亮著,三百多人陸續起身往外走。陸鳴兮站在講臺旁邊沒有立刻離開,他看著那些離場的背影,有的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人在走廊裡停下來打電話,有的人低頭翻著筆記本上的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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