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企業聯合會的年度晚宴定在週四晚上。
名義上是協會換屆，實際上是一次非正式的政企見面會。三百多家企業的代表坐在宴會廳裡，圓桌排開，燈光打得很暖。
陸鳴兮到的時候，第一排的幾桌已經坐滿了，幾個市的市長和副市長各帶了一兩個本地企業家，正低頭交談。
他沒有坐在主桌，繞到靠中間的位置，和賀廳長、章副主任拼了一桌。
同桌的還有兩位不常見的面孔。一位是做有色金屬加工的民營企業家，姓陳，五十六歲，手上戴著一塊舊錶，說話的聲音不高。
另一位是某商業銀行省分行的行長，姓李，四十出頭，西裝革履，名片夾在手裡轉了好幾圈。陸鳴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主動開口，聽桌上的人聊天。
陳老闆正在說他廠裡的事。語氣裡憋著一股悶了太久、終於找到地方倒出來的力道：“我做了三十年有色金屬加工。廠子最好的時候，一千二百個工人，年產值十二個億。現在工人六百，產值不到六個億。
不是市場沒了，市場還在，訂單也有。是資金轉不動了。銀行抽貸抽得厲害，我們這種傳統加工企業，在他們眼裡就是高風險。
我去年跑了幾家銀行，沒有一家願意續貸。
最後是靠民間借貸撐過來的，月息一分五。撐到現在，再撐不下去了。”
他說完，把酒杯裡的酒一口悶了。
李行長在旁邊接話，語氣客氣但滴水不漏：
“陳總，不是銀行不想貸，是上級行對有色金屬加工行業的授信政策在收緊。全省這個行業的不良率過去兩年上升了三個百分點，總行那邊給分行的額度是逐年壓縮的。我們也很為難。”
“為難的結果就是看著一家做了三十年的廠子慢慢關掉？”陳老闆放下酒杯，聲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聽見了。
陸鳴兮一直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杯中的茶湯，聽兩個人的對話在空氣裡來回。陳老闆說的“月息一分五”，折算成年化利率超過百分之十八。
用這個成本撐著的企業，利潤空間早就不存在了。他撐到今天，靠的是過去三十年積累的家底和信用。但家底終歸有用完的一天。
他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李行長：“李行長，你們分行今年的製造業中長期貸款餘額，比去年增長了多少？”
李行長翻了一下手機裡的資料：
“製造業中長期貸款餘額佔各項貸款的比重，目前是百分之十二點三，比去年下降了零點八個百分點。”
“那你們對戰略性新興產業的貸款餘額增長了多少？”
“這個，增長比較快，比去年增長了百分之二十二。”
“增長快是因為基數小。”陸鳴兮的聲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在聽，
“戰略新興產業貸款增速快是好事，但佔比太小，填不上傳統產業收縮留下的缺口。陳老闆這樣的企業，如果銀行不給續貸，靠民間借貸撐著，撐到最後就是硬著陸。”
“硬著陸的代價不只是他一家的廠子，是產業鏈上跟著他的那些配套企業，是他廠裡六百個工人的就業，是周邊靠著那個廠子吃飯的幾十家小商戶。”
李行長抿了一下嘴唇，放下手機：
“陸省長，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授信政策不是分行能決定的，”
“我知道不是分行能決定的。但你可以把一條反饋傳到總行，省里正在推聯合預審通道和存量用地盤活，對傳統產業的技術改造和供應鏈重構有明確的政策支援。”
“如果銀行的風控模型只看行業標籤，不看企業實際的技術改造進度，那風控就會變成一刀切的抽貸。這不是風控，是甩包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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