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的時候,港城剛過午後。
頭等艙的簾子拉開,邵詩涵站起來拿行李,陸鳴兮已經從行李架上把她那件駝色大衣取了下來。她接過大衣,看了他一眼,唇角彎了一下,沒說什麼,先往艙門走。
他跟在後面,兩個行李箱都提在手裡,空姐說“先生我幫您”,他搖頭說不用。
入境通道有人接。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站在出口,穿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齊,看見邵詩涵出來,微微欠身:“邵小姐,車已經在外面了。”他的目光越過邵詩涵看了一眼陸鳴兮,補了一句:“陸先生,歡迎來港城。”
邵詩涵沒有介紹,男人也沒有問,只是側身讓開路。
車是一輛深灰色的賓利,停在機場貴賓通道外面。司機站在車門邊,看見他們過來拉開了後門。陸鳴兮坐進去的時候注意到座椅上放著兩瓶水,兩瓶水都是溫的,像是在車裡熱過。
邵詩涵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飛機上的三小時對她來說不算長,但她最近沒有睡好。車穿過青馬大橋時,窗外是灰藍色的海面和遠處層疊的樓群,港城的天際線在午後的光裡泛著一層淡淡的金色。
“先去酒店還是先去中環?”司機問。
“先去中環。”邵詩涵沒有睜眼,“約了三點的茶。”
中環的那間茶室在一棟老寫字樓的頂層,電梯只到二十二層,剩下的三層要步行。
樓梯鋪著舊地毯,踩上去吸掉了腳步聲。陸鳴兮上樓的時候掃了一眼牆上的公司銘牌——三層都是同一家公司的,公司名只有兩個字,沒有行業分類,沒有股東資訊,像是某種已經過了需要向任何人解釋自己是誰的階段。
邵詩涵推門進去的時候,裡面已經坐著一個人了。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短髮,穿深藍色的中式對襟上衣,面前擺著一套紫砂茶具。她看見邵詩涵進來,沒有站起來,只是抬了一下手:“詩涵,坐。”
“何姨。”邵詩涵在對面坐下來,示意陸鳴兮坐在她旁邊。
何姨倒了兩杯茶,目光落在陸鳴兮身上,停了一下:“你就是陸家那個小的?你父親當年在港城的時候,住在我隔壁的公寓。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在陽臺上打一套拳,聲音大得我睡不著。”
陸鳴兮端起茶杯,沒有接話。何姨看了他一會兒,然後轉向邵詩涵:“你帶他來,是想問恆遠國際的事?”
“何姨,恆遠國際的託管賬戶,最近在調整審計安排。”
“我知道。華商信託那邊有個人昨天給我打了電話,問我有沒有興趣接手一部分審計業務。”何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沒接。那批賬戶的賬太舊了,翻起來牽扯太多人。但有人想翻。”
“誰?”
“北京來的。姓陳的年輕人,在金融街做私募的。他昨天在港城,約了華商信託的方總吃飯,方總沒去。但他找了另外一個人,那個人的律所在中環三十七層,專做跨境資產架構。”
何姨放下茶杯,“那個律所的合夥人姓孫,跟恆遠國際的註冊代理是同一批人。他們這兩天在查一件事——恆遠國際的受益權信託協議裡,有沒有保留過任何可以被追溯的修改記錄。”
邵詩涵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陸鳴兮放下茶杯,開口說了到港城之後的第一句話:“那個姓孫的合夥人,現在的辦公室還在中環三十七層嗎?”
何姨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向邵詩涵:“詩涵,你帶來的這個人,話不多。”
“他話少,但每句都在點上。”邵詩涵端起茶壺給何姨續了一杯。
何姨笑了,那笑容很淺,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回去:
“中環三十七層,三十二樓,孫律師的辦公室在靠海那一側。他今天下午應該在。但你們最好不要直接上去找他——他這個人,見了面就會記住你。”
“你們先在樓下等,看他出來的時候往哪個方向走。他的車是一輛墨綠色的路虎,車牌尾號是三個七。”
從茶室出來時,邵詩涵站在樓梯拐角停了一下,回頭看著陸鳴兮:
“何姨是我母親年輕時候的閨蜜。她在港城待了四十年,中環哪棟樓裡坐著什麼人,她比地圖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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