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汴京,積英巷盛府。
“二公子!揚州加急信!”僕役的高聲稟報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正伏案整理書稿的盛長柏聞聲立刻抬頭,依舊是那副學究氣的沉穩模樣,但接過信函的動作比平時快了幾分。他迅速拆開火漆封印,展開信紙。片刻後,他那素來嚴肅的臉上竟綻開一個真切無比的笑容,忍不住撫掌輕贊:“好!好!明遠兄果真不負厚望!秋闈第五名經魁!好!已然啟程赴京了!”
喜訊激盪之下,他猛地起身就要往外走,轉身時竟被自己過於寬大的袍角絆了個趔趄,所幸及時扶住門框才穩住身形。(這愛摔跤的毛病,怕是刻進骨子裡了,越是心緒起伏,越是容易露餡。)他也顧不上整理衣冠,拿著信便疾步而出。
書房內,盛紘正凝神練字,一筆一劃力求平穩,氣度沉靜。見長子略顯匆忙地進來,微微蹙眉:“柏兒,何事驚慌?君子當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
“父親!喜訊!天大的喜訊!”盛長柏將書信呈上,語氣仍帶著難得的興奮,“明遠兄鄉試高中第五名經魁!信已收到,算算日程,怕是已在來汴京的路上了!”
盛紘接過信,先是快速掃過,隨即放緩速度,仔細看完每一個字,尤其是名次和考官評語部分。片刻後,他捻鬚大笑,眼中滿是欣慰與一種“投資”得到超額回報的喜悅:“哈哈哈!好!好一個任明遠!我早知此子非池中之物!院試亞元,鄉試經魁,一步一臺階,紮實無比!來年春闈,必是可期之才!我盛家沒有看錯人!”笑聲洪亮,顯得極為開懷。
“父親,明遠在信中還提到了他的表兄,謝玄謝文昌…”盛長柏待父親笑聲稍歇,適時提醒,語氣轉為低沉。
盛紘繼續往下看,面色漸漸凝重,嘆息一聲,放下信紙:“唉…沒想到明遠身世已是坎坷,他這位表兄更是命運多舛,竟遭此西夏胡虜之大難,家破人亡,顛沛流離…這世間,他們表兄弟二人,竟真的只剩彼此可以相依為命了。”他不由想起家族傾軋與自身早逝的生母,心中湧起復雜的同情。“信中可說這位謝文昌品性、才學如何?”他更關心人的本質。
“明遠言道,其表兄雖遭此滅門大難,然志氣未墮,性情堅韌豁達,且天資極為聰穎,於流離失所間仍不忘讀書,數月間已通讀經義,並考取了童生功名。明遠希望我們在他抵京後,能對其表兄稍加照拂,引其步入正途。”盛長柏據實以告,語氣中帶著對謝玄毅力的讚賞。
盛紘面色緩和許多:“既是明遠至親,品性應當無虞。落魄時能自強不息,於困厄中仍不忘向學,更是難得。對了,明遠信中提及讓你幫忙物色宅院,他竟已有了八千兩之巨?”他語氣中帶著一絲驚訝,這筆錢對一個剛中舉的寒門學子堪稱鉅款。
盛長柏解釋道:“明遠信中說,他將一種名為‘神仙一把抓’的烤肉秘方——便是我們離揚時他所贈那種調料——售予了揚州劉學政的夫人鄭大娘子,換得此款,已悉數寄來,托兒子代為在汴京購置一處宅院,用以安置隨行僕役,以便他與表兄能安心備考。父親,此事…”
盛紘擺手打斷,眼中閃過商人般的精明與瞭然:“原來如此。這‘神仙一把抓’確是生金蛋的母雞,劉家倒是好運氣,近水樓臺。罷了,此事你就不必直接操辦了。”他沉吟片刻,做出了安排,“交由你母親去辦。她如今在汴京貴婦圈裡,因那香皂生意風頭正勁,人面也廣,正好讓她出出力。你告訴她,務必給明遠尋一處地段清靜、格局方正、屋舍也還過得去的宅院,不必奢靡,但要體面實用。錢若不夠,盛家來補!她得了明遠香皂那麼大好處,合該盡心盡力!”
“是,父親。兒子這就去告知母親。”盛長柏躬身欲退。
“且慢,”盛紘又叫住他,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眼中掠過一絲對女兒的擔憂,“讓你母親…把這事交給你大姐姐華蘭去操辦吧。華蘭她…自袁家那些糟心事之後,終日鬱鬱寡歡,閉門不出,長此以往,非病了不可。讓她出去走走,忙些實事,散散心也好。為明遠張羅宅邸,想來她是願意的——畢竟明遠於她有恩!免得她總是沉湎舊事,胡思亂想,傷了身子根本。”
盛長柏眼中閃過一絲對姐姐處境的心疼與瞭然,鄭重應道:“是,父親。兒子明白,定會將父親的意思轉達清楚。”他深知姐姐華蘭婚後在袁家所受的委屈和回孃家後的消沉。
盛紘看著長子離去的背影,目光又落回任長卿的信上,若有所思。片刻,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決定去壽安堂尋母親盛老太太商議。明遠的到來,或許不僅僅是一個優秀晚輩的投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