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聲嘚嘚,敲在東京城潔淨的青石板路上。任長卿騎著一匹溫順的駿馬,伴在盛華蘭的馬車旁。他心底不由再次感謝劉昀,若非當初在他府上學了騎術,今日在這帝都只怕要出醜,更無法如此方便地與華蘭並行。
微風拂過,車簾偶爾掀起一角,露出盛華蘭沉靜卻難掩憔悴的側顏。任長卿幾度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實在不知該如何開口,生怕唐突,觸痛她的傷心事。
最終還是盛華蘭察覺了他的躊躇,她微微側過身,隔著紗簾,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維持的平靜,先開了口:“明遠哥哥是想問我的事吧?”她頓了頓,唇角努力牽起一個弧度,卻更像是在強忍酸楚,“正如你所見,我…已與那袁文紹和離了。”
儘管早有猜測,親耳聽到這“和離”二字,任長卿心頭仍是重重一沉。(這與他所知的故事截然不同!)他的命運因邂逅盛華蘭而改變,他卻從未想過自己的出現會反過來攪動她的人生軌跡。若她今日之苦果真有他的緣由,那他真是萬死難辭其咎。在這個時代,女子和離歸家,幾乎等於自絕於高門姻緣,往後歲月,多半是冷清孤寂,甚至青燈古佛了此殘生。
一股濃重的愧疚攫住了他。他勒緊韁繩,讓馬兒更靠近車窗,聲音低沉而艱澀:“華蘭妹妹,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我當初…” 他想起揚州城外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擔心那事終究傳揚開來,損了她的清譽,才讓袁家藉故發難。
“不!明遠哥哥,你切莫如此想!”盛華蘭急切地打斷他,聲音裡帶上了哽咽,“與你無關!從頭至尾,都是那袁家…貪得無厭,毫無誠信可言!”
她深吸一口氣,彷彿需要極大的勇氣才能揭開那血淋淋的傷疤:“說來諷刺,若非明遠哥哥你與母親合股的香皂生意,讓家中進項豐裕了許多,我的嫁妝比原先豐厚不少,只怕…只怕我如今還在袁家那泥潭裡,受盡磋磨,連合離的底氣都沒有…” 話至此處,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
任長卿看在眼裡,心痛如絞。在他記憶的故事裡,盛華蘭溫婉賢淑,處事大方,是最有當家主母風範的女子。也正是因她成功高嫁,維持了盛家的體面,才為後面幾個妹妹的姻緣鋪了路。何曾想過,她會落得如此境地?
他默默遞過一方乾淨的手帕。盛華蘭接過,拭去淚水,斷斷續續地將那不堪的過往道來。
原來,袁家當初求娶盛華蘭,看中的就是她身為盛家嫡長女必定豐厚的嫁妝。袁家早已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挪用公款造成了巨大虧空,急需一大筆錢來填補窟窿,否則連爵位都可能不保。誰知納徵前夕,袁家大娘子結識了一位王姓豪富商人,其家中有女待嫁,竟願出三十萬兩的天價嫁妝,只為女兒求一個勳爵人家的正妻之位。
袁大娘子頓時見錢眼開,心生悔意,想甩掉盛家。可納徵之期已定,悔婚豈是兒戲?極易結下死仇。於是袁家便用了極下作的手段:納徵時只派了庶長子前來,極盡怠慢之能事,後又縱容甚至可能唆使了顧廷燁在宴席上出面羞辱盛家,企圖逼得盛家主動退婚。如此,既能如願攀附富商,又能保全自家顏面。
豈料盛宏為家族長遠計,忍下了這份屈辱。袁家計策落空,只得將盛華蘭娶進門。可袁大娘子賊心不死,不僅惦記著華蘭的嫁妝,那富商女兒的三十萬兩她也不想放過!
那袁文紹又是個毫無主見、一味愚孝的“媽寶男”,母親之言便是聖旨。成婚不久,袁大娘子便以“前程為重”為由,將袁文紹打發去禁軍任職,常常宿在營中,讓華蘭夜夜空房。同時,她又假意放權,將管家之責塞給華蘭。華蘭一個新婦,驟然接手,才發現袁家虧空巨大如無底洞,她用自己的嫁妝苦苦填補,卻只是杯水車薪。她性子要強,初時竟不敢回孃家哭訴。
袁大娘子卻還時常以華蘭“無所出”為由刁難折磨她(袁文紹都不常歸家,如何能有子嗣?)。華蘭日夜煎熬,有苦難言。直到一次王大娘子思念女兒,喚她回府,無意間發現她雙膝上滿是跪出來的青紫淤痕。在王若弗的逼問下,華蘭才崩潰地道出實情。
而那富商之事,竟是袁文紹的親嫂子、袁大娘子的親兒媳,時常在華蘭面前“說漏嘴”,故意炫耀般透露給她的,其心可誅!
王大娘子得知真相,如遭雷擊,與盛宏大鬧一場。盛宏起初仍想息事寧人。關鍵時刻,盛老太太站了出來。華蘭是她一手帶大的,怎能不疼?她厲聲呵斥盛宏:“莫非忘了明遠贈我盛家女兒那首詩了麼?荊釵未折霜前志,玉魄長磨劫後妍。待到東風融雪嶺,青鸞直上九重天!我盛家女兒豈容他人如此作踐!若此事都能忍氣吞聲,我盛家還有何顏面立於世上?豈非成了欺世盜名之徒!”
加之林噙霜在一旁煽風點火,她本就嫉妒華蘭高嫁,樂見王若弗吃癟,也慫恿盛宏硬氣一回。多方因素下,盛宏終於下定決心,親自前往袁家談判,態度強硬地要求和離,並索回華蘭剩餘的嫁妝。袁家理虧,又已搭上富商那條線,便順水推舟答應了。
不久,袁家便熱熱鬧鬧地迎娶了那位帶著三十萬兩嫁妝的富商之女。盛家上下,唯有在私下裡痛罵袁家無恥之尤。
一番傾訴,彷彿耗盡了盛華蘭所有力氣,也沖垮了她最後的堤防。她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肩膀微微顫抖,顯得無比脆弱。
任長卿聽得怒火中燒,拳頭不自覺攥緊。他原本對袁文紹並無惡感,此刻卻只覺得此人懦弱無能至極,袁家滿門更是蠅營狗苟,無恥之尤!
“豈有此理!”他聲音壓抑著憤怒,“沒想到那袁文紹竟是如此不堪託付的懦夫!袁家滿門,簡直不當人子!齷齪至極!”
他看向哭泣的華蘭,語氣轉為堅定與寬慰:“華蘭妹妹,和離了也好!早早離開那等腌臢之地,是天大的幸事!你品性端方,溫良賢淑,何愁日後找不到真心疼惜你的如意郎君?且放寬心,待我春闈高中,若在朝中覓得時機,定要尋他袁家的錯處,好好為你出了這口惡氣!”
他一時激憤,說得斬釘截鐵,卻未留意到,盛華蘭抬起淚眼望向他時,那目光中除卻感激,更悄然染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依賴與綿長情意。他這般毫不猶豫地站在她這邊,為她憤慨,為她許諾未來,彷彿一道強光,驅散了她心中積壓已久的陰霾與委屈,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將她輕輕包裹。
任長卿說完,轉過頭,正對上盛華蘭那專注凝望的眼神。他微微一怔,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疑惑道:“怎麼了,華蘭妹妹?可是我臉上沾了灰塵?”
盛華蘭被他這略帶傻氣的動作逗得破涕為笑,那笑容雖帶著淚痕,卻如雨後初霽,明媚動人。她輕聲道:“沒有。我只是覺得…明遠哥哥方才說話的樣子,好生神氣,很是…威風。”
任長卿聞言,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笑道:“是嗎?我只是一時氣不過。不過,華蘭妹妹,你得多笑笑,你笑起來很好看。至於那些宵小之輩,自有天道輪迴,他們絕不會有好下場。”
盛華蘭痴痴地望著他眼中真誠的關切和鼓舞,心中的冰雪彷彿瞬間消融。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中重新煥發出光彩。
就在這時,車伕的聲音從前頭傳來:“大小姐,任公子,甜水巷的宅子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