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長卿踏著月色回到積英巷的府邸,一身酒氣幾乎能點燃。盛華蘭正倚門等候,見他這般模樣,忙迎上前攙扶,秀眉微蹙,擔憂中帶著一絲嗔怪:“官人這是到哪裡去了?怎地飲了這許多酒?”
任長卿藉著她的力道,嘿嘿一笑,帶著幾分醉意和得意:“娘子莫氣,你家官人我…乃是公務應酬,與那兩位西夏使者…喝酒去了。”他打了個酒嗝,繼續道,“放心,今日…總算糊弄過去了。那倆蠻子…此刻怕是睡得比豬還沉,明日…明日酒未醒,定然尋不了我的麻煩…”
他晃了晃腦袋,努力保持一絲清明,揚聲喚道:“阿寶!阿寶!”
阿寶應聲而來。任長卿吩咐道:“你…你現在就去承箴…劉昀公子家開的鋪子,多買些那個‘神仙一把抓’的調料回來!家裡…家裡的快用完了,得多備些…記住,開好收據!爺我…到時候要去找樞密院報銷!”阿寶忍笑應下,匆匆去了。
任長卿又對府裡管事道:“再去…聯絡相熟的屠戶,明兒一早,挑最肥嫩的一隻羊,宰殺乾淨,直接送到使館去!爺我要用。”吩咐完,他又搖搖晃晃走到書案前,鋪紙研墨。
盛華蘭在一旁看著,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官人醉成這樣,還要寫什麼?”
“搬救兵!”任長卿提筆,字跡雖有些飄,意思卻很清楚。他在信中寫給劉昀,說明日需他仗義出手,陪他去使館“再戰”西夏使者。他特意寫明:“此乃私誼相邀,非公務也。若成,功勞簿上必有賢弟一筆;若不成,一切干係由兄自擔,與弟無涉。”
信送出不到兩個時辰,劉昀的回信就到了,只有乾脆利落的兩個字:“必到!”
第二日,任長卿雖還有些宿醉頭痛,但精神卻振作了許多。他接上劉昀,一同前往使館。在使館門口,竟意外見到了面色蒼白、眼帶血絲的吳世勳。
任長卿著實驚訝:“吳兄?你昨日那般…今日竟還能起身?真是…敬業!”他上前關切地問道,“今日…還能再戰否?”
吳世勳一聽“喝”字,下意識地胃裡一陣翻騰,臉色更白了,連連擺手,聲音都帶了點虛浮:“大…大人!下官…下官實在是…著不住了!再喝,怕是真要誤了大事了…”
任長卿看他這模樣,也不好再勉強,笑道:“無妨無妨,今日吳兄就在旁壓陣,打打下手便是。喝酒的主力,我另請了高明。”說著,他引薦劉昀,“這位是御史中丞劉洪劉大人家的公子,劉昀劉承箴,我的至交好友,海量!”
吳世勳一聽是御史中丞的公子,立刻收起了那點因對方年輕而產生的輕視之心,恭敬見禮。劉昀也客氣地回禮,舉止灑脫,毫無紈絝之氣。
這時,阿寶和幾個僕役抬著醃製好的肥羊和幾壇從樊樓買來的烈酒到了。吳世勳看著這又是羊又是酒的“談判道具”,面露難色,低聲道:“大人,這…是否有些過於…上不得檯面了?畢竟是與外國使臣…”
任長卿斜睨他一眼,沒好氣地低聲道:“檯面?吳兄若有既能不上刀兵、又不損國格、還能拖住他們的‘上臺面’的高招,此刻便說,我立刻照辦!若是沒有…”他頓了頓,“那就只好先用我這‘不上臺面’的招數頂著了。”
吳世勳被噎得啞口無言,想起這口鍋的沉重,生怕任長卿真撂挑子,趕緊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言。
一行人進入使館。任長卿詢問差役使者情況,差役回道:“回大人,兩位使者清晨醒過一次,嘔吐了一番,喝了點清粥又睡下了。”
任長卿點點頭,吩咐阿寶:“就在使者臥房外頭的院子裡,生火,烤起來!”
時近正午,兩個時辰的文火慢烤,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混合著“神仙一把抓”那奇異而濃郁的香氣,如同一隻無形的勾人小手,頑強地鑽過門窗縫隙,飄入屋內。
那兩位西夏使者本就腹中空空,被這霸道濃香一勾,肚裡的饞蟲和餓鬼立刻開始造反。兩人再也躺不住,循著香味推開房門,只見任長卿等人正就在他們院中,圍著一個烤得金黃酥脆、滋滋冒油的全羊!
羊肉他們常吃,但烤得如此色澤誘人、異香撲鼻的,卻是頭一回見。那香氣鑽入鼻腔,瞬間口舌生津。
任長卿見狀,立刻熱情洋溢地迎上去:“二位尊使醒了?正好正好!快來嚐嚐我們東京城最新流行的美味——秘製烤全羊!這可是難得一見的珍饈啊!”他順勢拉過劉昀,“這位是劉公子,最是仰慕二位這般來自草原的豪傑英雄!聽聞草原上的漢子個個都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真豪傑,特地備下此宴,想與二位痛飲一番,結交好友!”
劉昀也適時上前,拱手笑道:“久仰草原勇士風采,今日得見,幸甚至哉!在下劉昀,略備薄酒羔羊,還請二位賞光,不醉不歸!”
吳世勳在一旁強打精神幫腔:“正是正是!二位尊使氣度非凡,英雄了得,能與之共飲,實乃人生快事!”一番話說得兩位使者心頭舒坦,那點被吵醒的不快早已飛到九霄雲外,看著烤羊和美酒,眼中放光,哈哈大笑起來,那點警惕心在美食和美譽面前,頓時土崩瓦解。
新一輪的“酒桌談判”再次開啟。西夏使者哪曾吃過如此美味的烤羊,邊撕扯著焦香的羊肉,邊含糊不清地稱讚。任長卿笑道:“此乃獨家秘方‘神仙一把抓’醃製後再烤,方能如此美味。這調料嘛,正是劉公子家鋪子的獨門生意,二位使者若喜歡,回頭我讓劉公子送些到貴部去!”
使者一聽,更是高興,對劉昀越發熱情,勸酒喝酒也更加豪爽。任長卿在一旁稍稍鬆了口氣,暗自慶幸來的似乎是軍中將官而非文臣,否則這般手段,怕是難以奏效。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吳世勳又一次率先不支,軟軟滑到桌下,“壯烈犧牲”。任長卿與劉昀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與兩名已然舌頭髮硬、面紅耳赤的使者周旋。
最終,兩名使者和劉昀幾乎同時趴倒在桌上,鼾聲大作。任長卿推了推劉昀:“承箴?還行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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