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積英巷盛府門前停穩,早已得了信的王若弗、盛華蘭並一眾僕婦早已焦急地候在二門。見盛紘被任長卿攙扶著下車,雖面色蒼白,步履虛浮,但總算全須全尾地回來了,王若弗心頭一塊大石落地,也顧不得許多,撲上來便哭道:“官人!你可算回來了!可嚇死我了!”
盛華蘭也快步上前,眼圈紅紅地扶住盛紘另一隻胳膊,目光卻急切地看向任長卿,見他微微點頭示意無事,這才真正鬆了口氣。
任長卿面上保持著得體的關切,心中卻暗道:“好戲才剛剛開場,岳父大人這‘洪福齊天’的戲碼演完,該輪到後宅幾位主角登場了。”
果然,眾人剛將盛紘迎進花廳坐下,茶水還未奉上,就聽得外面一陣環佩叮噹,伴隨著嬌怯怯的啜泣聲,林噙霜領著盛長楓疾步走了進來。林噙霜今日穿著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脂粉,更顯得楚楚可憐,一進門便淚眼婆娑地望向盛紘,彷彿受了天大的委屈。
“主君!您可算平安回來了!妾身……妾身都快擔心死了!”林噙霜撲到盛紘腳邊,聲音哽咽,我見猶憐。盛長楓也連忙跟著跪下,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盛長楓到底年輕,見父親安然歸來,忍不住脫口問道:“父親,您……您為何被官家留在宮中那麼久?可是有什麼要緊事?”
他不問還好,這一問,如同點燃了火藥桶。盛紘原本勉強壓下的怒火“噌”地又冒了上來,他盯著這個差點給全家帶來滅頂之災的兒子,氣得胸口起伏,冷笑道:“為何?官家賞識我!特意留我在宮中,商討立儲大事,還賜了御膳!怎麼,你有意見?”
盛長楓此刻心神不寧,竟沒聽出父親話裡的反諷和咬牙切齒的意味,反而臉上露出一絲喜色,順著話頭就往上爬:“真的?恭喜父親!得蒙官家如此看重,實乃我盛家之福……”
“福你個頭!”盛紘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一腳就踹在盛長楓的肩膀上,將他踹得仰面倒在地上,“蠢貨!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蠢笨如豬的東西!官家賞識?那是反話!反話你聽不懂嗎?!老子差點被你害得抄家流放!”
這一腳力道不小,盛長楓疼得齜牙咧嘴,也徹底懵了。花廳內眾人更是噤若寒蟬。
盛紘指著癱倒在地的盛長楓,渾身發抖,將宮中驚魂一幕,如何因他在外妄議立儲、推崇兗王而觸怒官家,自己一個人在那偌大的宮殿戰戰兢兢坐立難安,原原本本,聲色俱厲地吼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盛長楓和林噙霜的心上。
林噙霜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她知道事情嚴重,卻沒想到嚴重到這個地步!她立刻膝行上前,抱住盛紘的腿,哭喊道:“主君息怒!主君息怒啊!楓哥兒他年輕不懂事,只是一時酒後失言,他絕無此心啊!都是那些狐朋狗友引誘的他!求主君看在楓哥兒是您親骨肉的份上,饒了他這一次吧!”她哭得梨花帶雨,試圖用往日的柔情軟化盛紘。
王若弗在一旁看得火冒三丈,見林噙霜又開始故技重施,立刻抓住機會,高聲打斷道:“官人!這還不是塌天大禍嗎?”盛紘轉頭對著林噙霜和盛長楓吼道:“塌天大禍”。王若弗繼續道:“官人您可知,您被扣在宮裡生死未卜的時候,這賤人做了什麼好事?!”她轉向盛紘,臉上滿是憤慨,“她竟敢私自聯絡外男,變賣官人您給她傍身的田產,籌集銀錢,這是想幹什麼?這是看您可能出事,準備捲了錢財跑路啊!若不是被我及時發現堵住,她怕是早就……”
“你胡說!”林噙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反駁,她深知此事若坐實,後果不堪設想,情急之下,她也豁出去了,指著王若弗道:“主君!您別聽她血口噴人!我……我那是為了打點關係救您!倒是大娘子您!您私放印子錢,補貼您那嫁入康家的姐姐,這難道就不是罪過嗎?若是被御史臺知道,盛家一樣吃不了兜著走!”
“你!”王若弗沒料到林噙霜竟敢反咬一口,將她私下補貼康姨母的事情也抖了出來,頓時氣得渾身發抖。
盛紘聽著這兩個枕邊人互相揭短,爆出的樁樁件件都是足以讓盛家聲譽掃地、甚至引來官司的醜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他指著王若弗,痛心疾首:“你……你一個朝廷命官的嫡妻,竟敢在天子腳下放印子錢?!我盛家是窮得揭不開鍋了嗎?啊?!你難道忘了明遠的那兩個好友,陳定遠和謝鵬舉了,當初是怎麼被那些放印子錢的勳貴逼得離京避禍的?這等損陰德、招禍患的事情你也敢做!將來一旦事發,你是要整個盛家給你陪葬嗎?!”
他又猛地轉向林噙霜,眼神冰冷:“還有你!變賣田產,私會外男?我還沒死呢!你就想著後路了?好啊,真好!我今日若是真被官家發配流放,你們兩個,有一個算一個,誰願意跟我一起去?!”
盛紘越說越氣,越說越心寒。他頹然坐回椅子上,喘著粗氣,目光掃過面前這兩個女人,只覺得無比陌生和疲憊。最後,他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神色“凝重”的女婿任長卿,苦澀道:“今日若非明遠入宮周旋,若非官家念我平日還算謹慎,你們以為,我還能回得來這個家嗎?”
任長卿適時地上前一步,拱手道:“岳父大人言重了。此事實乃岳父洪福齊天,平日為官清正,陛下聖明,方能化險為夷。小婿不過恰逢其會,傳了幾句話而已。”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盛紘和官家,又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自己的作用,聽得盛紘心中更是感慨萬千。
盛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恢復了家主應有的決斷。他沉聲道:“冬榮!”
管家冬榮立刻應聲上前。
“將三公子拖到祠堂前,重打二十大板!罰跪祠堂沒我的允許不得出來。讓他好好長長記性!林氏,禁足林棲閣,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半步!任何人不得探視!大娘子……”他看了一眼臉色慘白的王若弗,“管家對牌暫且交由老太太保管!你好好在屋裡反省反省!若再敢碰印子錢,休怪我不念夫妻之情!”
處置完畢,盛紘彷彿被抽乾了力氣,揮揮手,示意眾人都散去。
任長卿見這場跌宕起伏、高潮迭起的“盛家大戲”終於落下帷幕,心滿意足。他拉著盛華蘭上前告辭:“岳父大人受驚了,還需好生歇息。小婿與華蘭便先告退了。”
盛紘無力地點點頭。
回任府的馬車上,盛華蘭看著自家官人。雖然任長卿極力繃著臉,做出一副沉重惋惜的表情,但那微微上揚的嘴角和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興奮光芒,卻瞞不過與他朝夕相處的妻子。
盛華蘭疑惑地蹙起秀眉,伸手輕輕掐了任長卿胳膊一下:“官人,你……你方才在父親那裡,我怎麼瞧著……瞧著有點興奮?”
任長卿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看熱鬧看得太投入,表情管理失控了!他立刻換上一種沉痛的表情,矢口否認:“啊?有嗎?娘子定是看錯了!岳父家遭此變故,我心中只有惋惜和擔憂,怎會興奮?定是今日緊張過度,娘子眼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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