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長卿懶洋洋地躺在一張竹製搖椅上,微閉著眼,似乎是在享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他紫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駁的光點。盛華蘭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裡做著針線,偶爾抬眼看看夫君,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庭院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蟬鳴。過了許久,任長卿忽然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娘子,老韓……還有張五、李七他們的家眷,都安排妥當了沒有?”
盛華蘭手中的針線頓了頓,抬頭看向他,柔聲道:“官人,你就放心吧。都安排妥當了。老韓的妻兒安置在西城的一處兩進小院,離咱們府上不遠,方便照應。張五和李七的家在京外,也都派人送了加倍的撫卹銀錢和米糧布匹過去,並承諾日後他們的子嗣若有心讀書或學藝,我們任家一力承擔,高堂皆有任府養老。”她頓了頓,看著任長卿依舊緊閉的雙眼,輕聲道:“官人……你不親自去看看老韓家的嫂子和小虎子麼?那孩子,虎頭虎腦的,見了生人還有些怕,但提起他爹,眼神亮得很……”
任長卿猛地坐起身子,竹椅發出一陣吱呀聲響。他臉上那副悠哉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愧疚。他長長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庭院角落的一叢萱草上,聲音低沉:“不去看了……你安排好了就行。我……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他們。”
他轉過頭,看向盛華蘭,眼神里帶著痛苦:“是我,讓那孩子沒了父親,讓老韓嫂子沒了丈夫,讓張五、李七的年邁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我帶著他們出去,卻沒能把他們全須全尾地帶回來。華蘭,我雖給了他們撫卹,給了小虎子蔭封的前程,可這些……這些死物,又如何能抵得上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一個完整的家?我實在是……無顏以對。”
看著他這般模樣,盛華蘭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放下手中的活計,走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有些冰涼的手。她知道,盤蛇谷的勝利帶來的不僅僅是榮耀,更有沉甸甸的人命債,壓在了自己夫君的心頭。這不是幾句輕飄飄的勸慰就能化解的。
她想了想,決定轉移話題,說些能讓他稍微寬心,或者說,能讓他暫時從這種情緒中抽離的事情。
“官人,”她聲音放得更柔,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意,“前幾日,祖母的好友,賀家老太太到盛家來做客。你可知,她家是世代行醫的,賀老太太本人更是京中有名的婦科聖手。祖母請她為我診了脈,開了幾副調理身子的藥方……”
她說到這裡,臉頰微微泛紅,聲音也低了下去,似是不好意思,卻又帶著期盼:“賀老太太說……說我身子底子尚好,只是略有寒症,細心調理一番,更利於……利於受孕,能增加懷上嫡子的機率。官人,你看……這藥,我是吃還是不吃?”
任長卿是何等心思通透之人,立刻便明白了盛華蘭的用意。她這是想用新的希望,來沖淡他心中的陰霾,也是她自身迫切渴望為任家開枝散葉的體現。他看著妻子羞紅的臉頰和那雙含著期待與忐忑的明眸,心中不由一軟,那些沉重的思緒似乎也被驅散了些許。
他忽然站起身,在盛華蘭的驚呼聲中,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臉上露出久違的、帶著幾分痞氣的笑容:“既然娘子如此為夫家子嗣大業操心,那為夫豈能不盡心配合?走,我們這就去……好好實踐一番,看看賀老太太的方子靈不靈光!”
“呀!官人!快放我下來!青天白日的,像什麼樣子!”盛華蘭羞得滿臉通紅,握拳輕捶他的胸膛,卻是欲拒還迎。
任長卿哈哈大笑,抱著她便大步流星地衝向臥室:“在自己家裡,怕什麼!春宵一刻值千金,實踐方能出真知!”
臥房的門被砰地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不一會兒,裡面便傳來了令人面紅耳赤的細微聲響,夾雜著盛華蘭壓抑的低吟和任長卿粗重的喘息。
守在門外的翠嬋、銀杏和春桃三個大丫鬟,早已聽得面紅耳赤,互相交換著曖昧的眼神,抿嘴偷笑,卻又不敢離得太近,只得遠遠地守著,心中暗自期盼主母這次能如願以償。
雲雨初歇,盛華蘭疲憊而滿足地沉沉睡去。任長卿為她掖好被角,看著她恬靜的睡顏,心中的躁動稍稍平息,但那份深層的沉重卻並未遠去。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披上外袍,來到了書房。
書房內燭火通明,書架上典籍林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任長卿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素箋,磨墨潤筆,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寫的是一封寄往禹州的密信。收信人是謝玄、謝飛和陳立。告訴他們時機將至一定要保護好禹州團練使趙宗全及其子趙策英。
信中言語隱晦,但核心意思明確:東京風向有變,時機將至,務必提高警惕,不惜一切代價確保趙宗全父子安全,在這關鍵時刻,絕不能出任何紕漏。他反覆檢查了這封用簡體字和拼音拼出來的信確認無誤後。
“孫勝。”他低聲喚道。
新任的親衛隊長孫勝應聲而入,他如今雖無官身,但已被任長卿委以重任,負責統領新招募的親衛和處理一些機密事務。
“找兩個絕對可靠、腳程快的兄弟,將這封信,用最快最穩妥的方式,送到禹州團練使的府邸找謝玄謝文昌簽收。記住,絕密。”任長卿將信遞過去,語氣不容置疑。
“喏!主君放心!”孫勝雙手接過信,貼身藏好,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內再次只剩下任長卿一人。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涼意吹入,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鬱。
穿越至今,他從一個默默無聞的翰林編修,走到如今身著紫袍、位高權重的天子近臣,速度之快,連他自己有時都覺得恍惚。權勢、地位、榮耀,他都有了。
可每當夜深人靜,獨自一人時,盤蛇谷那沖天的火光、焦黑的屍體、扭曲的痛苦面孔,便會不受控制地闖入他的腦海。
那八千多捧日軍,連同他們的戰馬,葬身火海。他知道,戰爭就是你死我活,沒有他任長卿,那些人也未必能活,甚至可能給大周造成更大的傷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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