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太原,北方行營作戰室。
牆上的地圖幾乎被紅色箭頭佔滿。楊傑和李繼賢圍在沙盤前,根據前線剛到的戰報調整兵棋標號。代表國軍的紅色小旗已深深楔入熱河腹地,最遠一面插在豐寧以東四十公里處,距承德外圍不足三十公里。
李宏坐在辦公桌前處理檔案。他已經十六個小時沒出這間屋子,軍裝領口的風紀扣仍扣得一絲不苟。勤務兵端來的晚飯擱在桌角,一碗麵條坨成了糊狀,筷子插在上面,沒動過。
通訊參謀推門進來,手裡攥著兩份電報。一份封套上印著張北,一份印著多倫。
李宏先拆黃煥然那封。電文不長,楊遇春代擬的,措辭簡潔利落:豐寧、隆化已克,中路突入熱河境內四十公里,前鋒逼近灤平。暫5軍、暫6軍正連夜向承德外圍推進。今日殲敵約兩千三百,俘虜偽滿軍一千一百餘。我軍傷亡輕微。各部士氣旺盛,請求連夜追擊。
第二封是馬秀芳的。老將軍的字又大又硬,力透紙背,電報紙反面都能摸到筆尖留下的凹痕。北路軍已拿下經棚,偽滿軍騎兵兩個團潰散,俘虜三百。騎兵第12師正向林東穿插。全軍士氣高昂,正在連夜繼續挺進。
李宏看完,嘴角微微上揚。他抬頭對通訊參謀說:“回電。”
通訊參謀翻開記錄本。李宏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著那些深深插入熱河腹地的紅色箭頭,開口道:
“黃司令並轉第40集團軍全體將士,馬司令並轉東北挺進軍及騎兵第11、12師全體將士。首日作戰,各部勇猛精進,戰果顯著,我深表嘉許。望各部再接再厲,乘勝追擊,勿給敵以喘息之機。前方將士之辛勞,行營盡知。後勤補給已在全力跟進,傷員救治已安排妥當。預祝各部再立新功。李宏。”
通訊參謀記完最後一個字,合上本子,敬禮轉身出去。
李宏重新坐下,拿起筷子把坨了的麵條攪了兩下,低頭吃了一大口。
楊傑在旁邊看見,默默把自己面前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推到了李宏手邊。
張北,第40集團軍指揮部。
黃煥然正站在地圖前跟楊遇春討論明天拂曉的作戰方案,李宏的電報到了。他接過電報看完,嘴角浮起一絲難得的笑意,然後把電報遞給楊遇春,聲音沙啞中帶著一股猛勁:“主任說要乘勝追擊。我決定今晚不睡了,通知部隊繼續往前推。”
楊遇春看完電報,點頭道:“我馬上下達命令。”
黃煥然重新走到地圖前,手指沿著承德外圍畫了一圈:“日軍在灤平以東二十里的駱駝山一帶構築了工事,那是我們的必經之路。那一帶是丘陵,公路從兩座山包之間穿過。如果等天亮再打,日軍殘部會在那裡重新組織防禦。”他指尖在駱駝山的位置重重一戳,“讓暫5軍派出一個團,今晚摸過去,天亮之前拿下駱駝山。”
楊遇春迅速記下命令,抬頭問:“獨3師的穿插路線有沒有調整?”
“不變。”黃煥然走到沙盤前,盯著承德城北那片用等高線標註的山地,“讓他們注意隱蔽,不許暴露行蹤。進攻承德的戰鬥打響之前,絕不能被敵人發現。”
多倫前線。
馬秀芳蹲在一頂帆布帳篷裡,就著一盞馬燈看李宏的回電。看完把電報摺好塞進懷裡,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熱水,朝帳篷外大喊:“趙大鬍子!”
騎兵連長趙大鬍子應聲鑽進來,臉上還掛著滿臉風塵。
馬秀芳用菸斗敲了敲地圖上的林東:“你帶你的連連夜往林東方向趕,偵察清楚偽滿軍殘部往哪跑了。奇師長的騎兵第12師已經在路上,你配合好她。”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讓弟兄們多帶乾糧,你小子不許偷喝酒。打完這一仗,我請你喝馬奶酒。”
趙大鬍子咧嘴一笑:“司令,這話我可記下了。”轉身鑽出帳篷,吆喝聲隨即在黑暗中響起。
李宏的回電送達前線各部的同時,承德城裡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日軍熱河守備司令部內,參謀們進進出出,電報紙在桌上堆成了小山。
西村少將站在地圖前,雙眼佈滿血絲,已連續兩天沒有閤眼。白天國軍的空襲把他的通訊網路打爛了大半,現在手裡的電臺只能聯絡上承德以東的部隊,承德以西的聯絡全部中斷。派出去的那些傳令兵,一個都沒有回來。
十分鐘前,他發出了今天的第八封求援電報。電文只有三句話:承德外圍防線全部失守,敵軍已逼近城郊。守軍傷亡過半,彈藥告罄。如無援軍,承德最多再撐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