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午後,臨汝城外東南方向揚起大股煙塵。日軍戰車第12聯隊的坦克和裝甲車沿著汝河河谷直撲過來,後面緊跟著機動步兵第3聯隊第一大隊的卡車隊。引擎轟鳴聲滾過河谷,像一場移動的雷暴。
暫27師三團就守在這片陣地上。團長周至誠把指揮所設在一座半塌的磚窯裡,全團八百多人散佈在前後兩道戰壕中。磚窯殘破,窯壁被炮火震得裂開蛛網般的紋路,但足夠遮風蔽日,也勉強能擋幾發近彈的彈片。
經過昨日空投,三團的裝備有了改善。三分之一的人換上了二八式步槍,全團現有四十挺輕機槍、八挺重機槍、六門60迫擊炮和兩門82迫擊炮。另有槍榴彈二十具,舊式鐵拳五十具,坦克殺手四具。對一個殘缺團來說,這樣的火力已經算得上奢侈。
戰前李仙洲的命令傳達到了每個部隊:全軍當抱定犧牲一切之決心,誓與陣地共存亡。擅自撤退者,陣前槍決。
周至誠把命令原文讀給各營連長聽。紙上的字句嚴肅而決絕,他不緊不慢地讀完,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過,末了加了一句:“沒有後路了。不是我們死守,就是全團死在這裡。”
日軍第一波進攻來得極快。十二輛坦克並排突進,後面跟著兩個中隊的步兵。炮彈打在戰壕前後,炸起的泥土把士兵們埋了半截。三團沒有重炮,六門迫擊炮打了幾輪,只有一發82迫擊炮彈砸中一輛日軍坦克的炮塔頂部,那輛坦克當場炮塔報廢,黑煙滾滾。
坦克推進到距戰壕不到百米時,周至誠抓起電話喊:“鐵拳和坦克殺手準備,把敵人坦克放到五十米再打!”
士兵們沒用過坦克殺手,只在前夜突擊學了兩個小時。幾個射手趴在戰壕前沿,把鐵拳扛在肩上,手指扣著發射器,呼吸壓得極低。日軍坦克剛踏進五十米,射手們扣動扳機,鐵拳拖著尾焰飛出,當場打穿三輛坦克的裝甲。坦克殺手小組抄到側翼,在三十米外將火箭彈射入兩輛坦克的側面,烈焰從彈孔裡噴湧而出。
日軍坦克接二連三冒起濃煙,伴隨進攻的步兵被打得伏在公路兩側的水溝裡不敢抬頭。第一波進攻被擊退,陣地上短暫地安靜下來。
隨後日軍炮火更加密集。野炮和迫擊炮集中轟擊三團左翼陣地,炮彈像冰雹一樣往下砸。半個小時內,左翼戰壕被炸成一片爛泥地,重機槍掩體被直接命中,正副射手全部犧牲,血肉混在泥土裡分不清彼此。
日軍步兵再次衝鋒,從硝煙中湧上來,端著刺刀跳進戰壕。三團士兵用步槍、刺刀、工兵鏟和手榴彈與日軍肉搏。戰壕裡殺聲震天,吼聲、罵聲、慘叫聲混作一團。戰士們前赴後繼,浴血奮戰,一個倒下另一個頂上去。
戰至傍晚,三團已經打退日軍四次進攻。陣地上到處是屍體和殘肢,彈藥所剩無幾。周至誠左胳膊被彈片劃開,用繃帶胡亂纏了纏,血很快浸透了紗布。他顧不得處理,繼續在各營陣地奔走指揮。全團傷亡已過六成,還能戰鬥的不足三百人,且大多數帶傷。
軍長劉昌義在臨汝城頭用望遠鏡望著東南方向。那片陣地上一片火光,像一頭垂死巨獸在黑暗中掙扎。他按住城牆磚,手背青筋凸起,對通訊兵說:“給我接李司令。”
電話接通後,劉昌義的聲音發沉:“司令,三團快打光了。外圍工事已經擋不住日軍,再打下去只會白白送死。您看是不是讓三團撤回來,進到城裡接著修工事,打巷戰。”
李仙洲沉默了幾秒,電話裡只聽見電流嘶嘶響。許久後,他才開口:“同意。命令三團立即撤入城內,整補待命。”
撤退命令傳到陣地上,三團開始組織後撤。由於重傷員太多,擔架不夠,士兵們便卸下門板和樹枝抬人。黑暗中,隊伍沿著山溝緩緩移動,傷員的呻吟聲被夜風撕碎。那些還能走計程車兵攙扶著腿腳不便的,槍背在肩上,彈匣已經空了。
隊伍剛撤出陣地,日軍一支迂迴部隊突然從北側山溝裡插了出來。一箇中隊的日軍在兩輛坦克掩護下封鎖了退路。探照燈和照明彈同時亮起,將山溝照得雪白。
周至誠拔出手槍,對身邊殘餘計程車兵喊:“掩護重傷員撤退,其餘人跟我上!”
三百多殘兵轉身迎敵,用最後的彈藥向敵人射擊。鐵拳和坦克殺手已經打光,只剩幾挺輕機槍和十幾支衝鋒槍。士兵們用步槍打坦克觀察孔,用手榴彈炸履帶。兩個士兵抱著集束手榴彈滾到坦克下面,轟然一聲巨響,與敵人坦克同歸於盡。
周至誠身中數彈,靠在一棵槐樹上,手槍裡的子彈打光了。他抓過身邊陣亡士兵的步槍,拄著槍站了起來,白襯衣被血染成黑紅色。日軍步兵圍上來,見他背靠大樹、目光凜然,沒有絲毫投降的意思,一齊開火。
當最後一名三團的傷兵被抬進城裡時,天已經全黑下來。全團八百多人,只回來了不到二十個。後來查明,三團在撤退途中遭遇日軍迂迴部隊,包括團長周至誠在內,幾乎全部陣亡。無一人被俘,無一人投降。
李仙洲接到報告時,正站在臨汝城內的鐘樓上。夜風從視窗灌進來,帶著遠處日軍坦克車燈劃破的冷光。他放下電話,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沉默良久,他把副官叫來,說:“把三團的事蹟給我寫出來,傳各部隊。從今天起,臨汝城就是我軍的墳。誰再說退,軍法從事。”
訊息傳遍全城。守軍士兵們站在殘破的城牆後面,默默聽著三團覆沒的經過。有人攥緊了槍,有人咬破了嘴唇。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誓與陣地共存亡”,緊接著整面南城牆響起一片吼聲,山鳴谷應,如雷滾過夜空。
日軍在城外重新集結,坦克車燈刺破黑暗,炮口緩緩指向城牆。
臨汝城頭上,士兵們握緊了手中的槍。沒有命令,也沒有人再問什麼時候撤退。這一刻,退路已被自己的決心切斷。他們站在城頭,守著那句從喉嚨裡吼出來的誓言。
夜色濃重,遠處汝河的水聲隱約可聞。那聲音貼著地面爬過來,像大地在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