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落了下來,砸在青苔上,發出極輕的一響。路明盯著那滴水散開的痕跡,手指從肩頭緩緩收回。傷口已經不再滲血,只留下一道焦硬的邊緣,碰上去有些發緊。他沒再看首領,目光掃過四周——碎石靜臥,符牌殘片半埋土中,斷裂的晶石長棍斜插在裂隙裡,光禿禿的沒有一絲靈光。
他動了動右手五指,掌心還殘留著制敵時的滯澀感。剛才那一擊並不輕鬆。對方雖已力竭,但筋骨仍存餘勁,反震之力順著腕骨傳上來,現在指尖還有些麻。他將手垂下,貼著褲縫輕輕甩了兩下,像是要把那種不適抖出去。
風停了很久。焦灰浮在空中,一粒不動。遠處古樹下的陰影更深了,可那兩名修士早已不見。他知道他們跑了,也沒追。眼下只剩這個跪著的人,和這片廢陣。
路明轉頭看了首領一眼。那人依舊閉著眼,額頭抵地,肩膀微微起伏,呼吸比之前急了些。不是累的,是別的什麼。路明眉心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慢慢退後一步,靴底碾過一塊帶裂紋的石板,發出短促的刮擦聲。這聲音本該被寂靜吞沒,但他卻聽得清楚。因為就在這一瞬,另一道聲音從山脊方向傳來——很遠,但確實存在。
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數人同行的那種節奏,步距一致,落地沉穩,踩在碎石坡上幾乎不揚塵。每一步都像壓在地面的脈絡上,讓整片荒坡的靜默為之震顫。
路明沒有回頭。他的視線仍落在首領臉上。可眼角的餘光已經鎖住了巖縫外的輪廓線。
山脊上出現了人影。三個、五個、七個……一共九人,排成縱列,自高處緩步而下。他們穿的是素色長袍,無紋無飾,布料卻泛著暗沉的光澤,像是吸盡了日光。衣襬垂地,行走時不飄不蕩,彷彿腳下有東西託著。他們的臉看不真切,離得太遠,又被斜照的光線遮住大半。但能感覺到,他們的眼睛始終望著遺蹟中心。
路明的手移到腰側,沒有拔任何兵器,只是將袖中那把匕首往掌心滑了一寸。冰冷的金屬貼住虎口,讓他指腹有了著力點。
他依然站著不動。
那些人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在縮短距離。百步之外,他們忽然齊齊頓了一下。沒有人發令,也沒有聲響提示,但他們同時調整了步伐,由原先的緩行變為更謹慎的推進。腳下的石板開始出現細密裂痕,不是踩碎的,是被某種無形的壓力逼裂的。
路明終於側過頭,正面對著來路。
他看見最前方那人抬起了左手,做了個止步的手勢。其餘八人立刻停下,站定如樁,連呼吸都似歸於虛無。九個人的氣息原本分散,此刻卻驟然收束,凝聚成一股沉實的壓迫,橫貫山野,直撲而來。
空氣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死寂般的平靜,而是像被壓緊的弓弦,隨時可能彈出致命一擊。
路明站在陣眼最高那塊碎石上,背靠巖壁,面朝來敵。他的身形挺直,肩線平展,像一杆插進地裡的槍。風吹起他的衣角,但他整個人沒有晃動分毫。
他用餘光再次掃向首領。
那人仍跪著,可脖頸處的肌肉繃得極緊,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額頭上原本乾涸的泥點被冷汗重新泡開,順著眉骨往下淌。他的手指摳進了泥土,指節發白,卻不敢動一下。
路明明白了。
這些人不是偶然路過。首領怕他們,怕得幾乎控制不住顫抖。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匕首還在袖中,握得不緊,也不松。他沒有去摸肩上的傷,也沒有去看那些新來的修士。他只是站著,像一塊石頭,嵌在這片廢墟中央。
九人隊伍沒有再前進。他們在百步外站成弧形,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最前那人放下手,雙臂自然垂落,袍袖掩住了手掌。他們不說話,也不釋放威壓,可那種沉穩的氣息本身就足以說明一切——這不是探路的小隊,也不是亡命之徒。他們是衝著遺蹟來的,而且,早有準備。
路明的目光落在他們腳下的地面。那裡本是一片焦土,可隨著他們站定,泥土表面竟泛起一層極淡的波紋,像是水面上被風吹皺的倒影。那是靈壓太過凝即時與大地共鳴的現象。他見過一次,在十年前的北原戰場上,一名宗師踏入戰場時,也曾引動過類似的異象。
這些人裡,至少有三人達到了那個層次。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又徐徐吐出。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胸膛起伏。他不能動。現在一動,就是挑釁。對方人數多,氣息統一,顯然是配合多年的戰陣之士。若貿然出手或撤退,都會被瞬間鎖定。
他必須等。
等他們先動,或者……等他們開口。
風又起來了,帶著沙礫打在臉上。他眯了眯眼,視線穿過飛塵,落在最前方那人的臉上。那人也正看著他,目光平靜,沒有敵意,也沒有試探,就像在看一件早已知曉存在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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