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停了,灰燼凝在焦土上,像被凍住一般。路明仍坐在斷石之後,左手搭在石緣,指尖觸著那道尚未冷卻的裂痕。五丈外,黑袍人靜立如影,寬袖垂地,兜帽下的陰影紋絲不動。
路明閉著眼,呼吸平穩,體內真元依舊空虛,肩頭舊傷隨心跳隱隱抽痛。他沒動,也不出聲,只將方才三式試探、一句句言語在腦中過了一遍。南嶺密林、灰袍死士、玉牌碎裂時的符紋波動——那些本無人知曉的細節,如今被對方信手拈來,說得精準無比。可正因如此,才更危險。
他知道的太多,卻說不清從何而來。
合作?同行?共探遺府?
不過是拿幾句隱秘當餌,誘他踏入未知泥潭。路明心裡清楚,這種事一旦點頭,往後步步皆受制於人。今日說是引路,明日便可說是還恩;今日給線索,明日便能要命。他從不信無端的好意,尤其來自一個連臉都不敢露的人。
片刻後,他緩緩睜眼,目光直刺前方。
“我不合作。”他說。
聲音不高,也不低,像是早有定論,連問都不必多問。
黑袍人兜帽下的輪廓微微一頓,連帶著周身氣息也滯了一瞬。他沒料到這人竟連猶豫都沒有,直接回絕。按理說,三載破九重之人,不該不渴望更進一步的機緣?不該不想解開自身根骨之謎?可眼前這人,彷彿對一切誘惑都視若無物。
他沉默幾息,才開口:“你可想清楚了?這條路,我只邀一次。”
“想得很清楚。”路明語氣未變,“你來路不明,身份不清,所言之事半真半假,聽上去是助我,實則步步設套。你說遺府有重塑資質之機,可誰又能保證,那不是囚禁天才的陷阱?”
黑袍人沒動。
“你拒絕,是因為不信我?”他問。
“我拒絕,是因為不需要。”路明淡淡道,“你說你知道我的過往,可你也只是知道些片段罷了。真正的修行之路,靠的是自己走出來的,不是靠別人指一條‘註定’的路,然後乖乖跟著走。”
黑袍人終於動了動,右手微抬,似要說什麼,卻又放下。
他的聲音冷了幾分:“若你今日拒我,日後機緣錯失,生死關頭無人援手,莫要後悔。”
“後悔?”路明冷笑一聲,眉梢輕揚,“誰又能保證,合作就不會更後悔?你拿未來嚇我,可我活到現在,靠的從來不是怕。”
他直視黑袍人,眼神如刀:“我從不受威脅。”
話落,他閉上眼,右手按膝,姿態放鬆下來,彷彿剛才那番對峙從未發生。風吹不動衣角,血汙沾在袖口,他也不擦。整個人像一尊石像,坐在這片廢墟中央,不迎,也不送。
黑袍人站在原地,足足數息。
他沒有再開口,也沒有出手。最終,只是冷哼一聲,轉身邁步。
靴底未觸塵,腳步無聲,身形如同被夜色吞沒,一步踏出,便淡去輪廓,再一步,已融入黑暗深處。沒有回頭,也沒有停留,徹底消失在祭壇邊緣的陰影裡。
風仍未起,灰燼依舊靜臥焦土。
路明仍坐在斷石之後,雙目微閉,呼吸均勻。肩頭傷口滲出一絲溫熱,順著臂膀滑下,滴落在碎石縫中,洇開一小片暗紅。
遠處山巔雲霧未動,天空清朗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