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入山谷,風從北面吹來,帶著焦土與冷鐵的氣息。路明沒有進帳篷,他在主營外沿的石道上走著,靴底碾過碎石,聲音短促而清晰。營地裡燈火漸稀,弟子們依令各自閉門思過,無人走動,也無人言語。一處篝火將熄未熄,餘燼被風吹散,飄起幾粒火星。
他停在高臺邊緣,轉身望向遠方。敵軍已退至東北谷口之外,視線所及只剩一片空曠坡地,斷甲殘旗橫陳於地,像被遺棄的枯骨。他不動,手仍按在劍柄上,指節微緊。
千里之外,斷龍谷深處。
山勢如刀劈斧鑿,岩層交錯掩映,形成天然屏障。敵軍殘部在此集結,人數比敗退時更多。他們行軍無聲,戰旗捲起,連火把都只燃半尺,光暈壓得極低。一隊披黑甲計程車卒在谷口佈防,每隔三十步設一名哨探,皆以岩石為掩體,氣息收斂至近乎無跡。
谷中腹地,一座黑帳立於裂巖之上。帳內無燈,僅靠地面一道幽藍色的地脈裂痕透出微光。幾名將領圍坐一圈,身前鋪著一幅獸皮地圖,上面用硃砂標出截教山門、南崖防線、聚靈石臺三處要地。一人手指劃過南崖,低聲說:“此地符樁未毀,陣樞尚存,正面強攻難破。”
另一人接話:“援兵來得蹊蹺,但非主力,只是偏師應援。其後並無繼力,我觀彼陣收兵過急,顯有顧忌。”
“不錯。”主位上的將領抬起頭,臉上覆著鐵面,只露出一雙眼睛,“他們以為勝了,其實不過僥倖。真正的大招,還未出手。”
帳內沉默片刻。一名術士模樣的人從外走入,袖口沾著泥土,手中握一塊龜甲。他將龜甲置於地圖中央,雙手結印,低喝一聲。龜甲裂開一道細紋,隨即泛起暗紅光澤。
“天時將變。”他說,“九陰蝕陽之象已現端倪,七日之內,山崩自起,毒霧由地脈湧出。屆時截教守陣之人必分心應對天災,靈力排程混亂。”
“那就等那一刻。”鐵面將領緩緩起身,“我們不急著打,要打得狠。等他們自己亂了陣腳,我們再殺進去,內外俱焚,不留活路。”
他伸手抓起一把沙土,從指縫間緩緩灑落。“這一戰,不是輸在實力,是輸在時機。下一次,不會再有誤判。”
帳外,一支傳令兵靜立等候。術士走出黑帳,向其低聲交代幾句,那兵便迅速消失在巖隙之間。後續命令開始傳遞:各部就地休整,不得生火,不得喧譁;斥候沿地脈斷裂帶佈哨,避開靈識探查路線;所有戰械歸庫養護,等待新令。
夜更深了。斷龍谷的天空被厚重雲層遮蔽,星月不見。偶有風掠過山脊,發出低沉嗚咽。遠處一道幽光劃過天際,似隕星墜落,又似雷火潛行,轉瞬即逝。
截教主營這邊,依舊安靜。
路明站在原地,仍未移動。他的目光落在北方天邊,那裡雲層翻湧,形狀不定。一陣風拂過面頰,帶來一絲異樣的涼意。他微微眯眼,卻沒有進一步動作。
營地內,最後一點火光熄滅。一個弟子在屋內翻了個身,木床發出輕響。另一人在夢中低語了一句什麼,很快又歸於沉寂。
路明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風還在吹,衣角獵獵作響。他收回視線,轉身面向帳篷方向,腳步未動。
北方的雲,越積越厚。








